第一千五百九十五章（1/1）

江畋的话音刚落，平静未久的河面便骤然异动起来——水面上很快就涌出大片翻滚的浪花，紧接着，数处水域同时鼓起大团隆起的轮廓，远远望去，就像是在浑浊的河面上凭空生出了一个个硕大的水泡，鼓鼓囊囊，随着水流缓缓...船行渐缓，水色由青灰转为墨绿，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在斜阳下泛出诡谲的虹彩。芦秆愈发高密，茎干粗如儿臂，叶缘锯齿森然，偶有折断处渗出乳白汁液，气味微甜中裹着刺鼻的腥气。风忽止，万苇垂首，连鸟鸣都寂了，唯余船底刮过淤泥的“咕噜”声，黏稠而滞重。江畋掀开舱帘，足尖轻点船板，身形已立于船首。他未披甲，只着玄青茧绸直裰，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云雷纹，腰间悬一柄无鞘短刀，刀柄缠黑鲛皮，刀镡是半截盘曲的青铜蛇首，双目嵌两粒幽蓝琉璃，冷光内敛。他目光扫过两岸——芦丛深处，几处浮洲轮廓略显突兀，边缘水线平滑得不似天然，倒像有人以铁器反复削平过；再往远处，三株枯死的老杨树并排而立，枝桠扭曲如爪，却偏偏在顶端各系一条褪色红布，随风不动，僵直如吊死人的舌。“红布不飘，说明底下有风眼。”他声音不高，却清晰送入每只耳中，“不是地气涌动，便是活物潜伏。”话音未落，右侧芦荡里“噗”一声闷响，一尾尺许长的银鳞鱼跃出水面，鱼腹翻白，鳃盖翕张，竟无一丝血色，落地时“啪嗒”软塌，像一块被抽去筋骨的腐肉。船夫中一个老者脸色骤变，手忙脚乱从怀中摸出三枚铜钱，咬破拇指抹上血，朝鱼尸弹去。铜钱撞上鱼身，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其中一枚“当啷”弹飞，落入水中，水面只漾开一圈涟漪，再无动静。“老阿勒，你弹的是‘镇煞钱’？”江畋侧首。老船夫喉结滚动，额角沁出细汗：“官长……这‘囫囵泊’的鱼，活的不吃活饵，死的不沉水底。去年冬，盐帮七艘船进泊取水，一夜之间，人没少，船没漏，可船上腌肉全烂成黑水，米缸里爬满米虫，连酒坛子里的烧刀子，都泛出胭脂红……”他话未说完，前方打头的蓬船忽地一震，船身猛地左倾，船头“咔嚓”一声脆响，竟撞上水下硬物！船夫齐声惊呼，长竿猛撑，却觉底下泥沼如胶似漆，竿尖深陷三尺，纹丝不动。船尾那面褪色青绸骆驼旗，旗杆“吱呀”弯成弓形，旗面却骤然鼓胀如帆，猎猎狂舞——可四野无风，连芦叶都静如石刻。江畋足尖一点，身形已掠过三丈水面，稳稳落于前船船头。他俯身探指入水，指尖刚触到水面，一股阴寒便顺着指尖直冲腕脉，皮肤瞬间浮起细密冰晶。他眉峰一压，五指倏张，掌心赫然浮现一枚朱砂符印，赤光流转，灼得水面“嗤嗤”作响，蒸腾起缕缕白气。那阴寒如遇沸汤，霎时溃散。“水下有‘息壤傀’。”他声音沉了三分，“借泽泥塑形，吞吐地脉浊气，专蚀活物精气。”话音方落，船底“咚”一声巨响，仿佛撞上巨钟。整艘船剧烈颠簸，舱板“嘎吱”呻吟，几只藤筐翻滚，油膏罐子摔裂，浓烈香气混着咸腥扑面而来。紧接着，船身左侧水面“哗啦”拱起一团浑浊水包，水包炸开，数十条黑影疾射而出——并非活物，而是湿漉漉的泥条，表面覆满滑腻青苔，末端尖锐如矛，裹着腥风直刺船夫咽喉！“盾！”江畋低喝。舱内应声闪出六名甲士，非河中惯用的皮甲，而是暗褐鲨鱼皮所制，甲片边缘嵌着细密银钉。他们反手拔出背负的短圆盾，盾面凸起三道弧形铜脊，盾沿密布倒钩。六面盾“哐当”合拢，围成半圆，恰将船头护住。泥矛“噗噗噗”钉入盾面，青苔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灰白泥胎，竟似生灵般微微搏动。“火铳！”江畋再喝。后舱两名军士翻腕抽铳，却是罕见的三管连发式，铳管乌沉，膛线细密如蛛网。他们动作快得只余残影，抬臂、瞄准、扣扳机——三声爆响连成一线，铅弹撕裂空气，正中泥矛根部。泥胎“噗”地炸开，黑水四溅，水雾弥漫中，隐约可见数截断裂的、布满吸盘的节肢，正缓缓沉入水底。老船夫阿勒颤声：“息壤傀……要聚形了！”果然，水面再次翻涌，这次是七处，呈北斗七星之位。七团泥包隆隆升起，越涨越大，最终轰然炸开，七具泥俑矗立水面——高逾丈二，形貌模糊，唯独胸腹处嵌着七块龟甲，甲上刻满扭曲蝌蚪文字，正随着水波明灭闪烁。泥俑双臂垂落，掌心向上，掌纹竟与活人无异，只是沟壑更深，泛着油亮黑光。“不是傀儡。”江畋眸光一凛，“是‘活祭’。”他袖中滑出一卷素帛，迎风展开，帛上墨迹未干，画着七幅小像：或执笔，或捧卷，或仰观星象，或俯察地理，皆是文士装束，面容却一片空白。他屈指一弹，七点朱砂自指尖迸射，不偏不倚，正中七幅画像眉心。朱砂遇墨即燃，化作七簇幽蓝火焰，火苗跳跃，映得他侧脸冷硬如铁。“文心燃灯，照见真形！”蓝焰升腾刹那，七具泥俑胸腹龟甲骤然亮起刺目白光，甲上蝌蚪文字疯狂游走，竟在空中凝成七道半透明人影——青衫儒冠，须发飘然，手中或持玉圭，或握竹简，或托星图，正是七位被献祭的河中儒士魂魄！他们双目空洞，口中无声开合，周身缠绕灰黑锁链，链端深深扎入泥俑泥胎之中。“是叶氏残党干的好事。”江畋声音如冰刃刮过石板，“他们没杀这些儒士，而是活生生抽其文心，炼成‘文枢引魂阵’，借儒士毕生所学，沟通咸海地脉阴窍，催熟此地畸变之物。”他话音未落，远处芦荡深处，忽传来一阵极细的“沙沙”声，如同千万只枯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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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秆。随即，水面开始泛起涟漪，不是风拂，而是从深处层层叠叠涌上来的波纹，所过之处，芦苇根茎迅速膨大、扭曲，抽出灰白肉芽，芽尖绽开细小口器，贪婪吮吸着空气中的水汽。“畸变蔓延……比预想更快。”江畋收起素帛，右手按上腰间蛇首短刀，“传令，弃船登岸。所有辎重，尽数焚毁。”命令如刀锋劈开死寂。甲士们动作迅疾如电，撕开货袋，将盐、油膏、香药尽数倾入水中；又取火折点燃桐油浸透的麻布，抛向船篷。烈焰腾空而起，映得满泽通红。船夫们却无半分心疼，反而长舒一口气，老阿勒双手合十，对着火光喃喃：“烧得好，烧干净了，地龙才肯翻身……”火光中，江畋已跃上右岸浮洲。他靴底踩碎一层薄冰，冰下泥浆翻涌，竟浮起数枚半融的铜钱——正是方才阿勒弹出的“镇煞钱”，此刻钱面符文已被蚀穿，露出底下暗红血痂。他弯腰拾起一枚，指尖摩挲钱背“开元通宝”四字，忽听身后芦丛“咔嚓”轻响。一名甲士正欲举盾，江畋却抬手止住。他缓步上前，拨开芦秆——只见一具少年尸骸蜷缩在泥坑里，衣着是呼罗珊商队常见的靛蓝粗布袍，胸口插着半截断矛，矛杆刻着骆驼纹。少年面色青紫，双眼暴突，可嘴角却凝固着一抹诡异微笑，唇边还沾着半片新鲜芦叶。“潘吉兴的人。”江畋蹲下身，指尖拂过少年颈侧——一道极细的金线勒痕，深陷皮肉，线头隐没于耳后发际，“不是死于刀兵，是‘金丝蛊’，用活人声带为引，噬其魂而养蛊。施术者，至少是拜兽教‘喉音祭司’一级。”他起身，目光投向芦荡更深处。那里，水色已彻底变成污浊的褐黄，水面漂浮着厚厚一层油膜，油膜上，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卵囊正随波起伏，囊中隐约可见蜷缩的幼体，形如人面蜘蛛，八足末端皆生微小吸盘。“他们不是在追捕逃犯。”江畋声音低沉如地底闷雷，“是在培育‘蜃楼母巢’。”就在此时，燃烧的蓬船方向，火势忽然一滞。烈焰无声矮了半截，火苗由橙红转为惨绿，继而“噗”地熄灭，只余滚滚黑烟，烟柱笔直冲天，凝而不散，形如一根墨色巨柱，直插云霄。烟柱顶端，隐隐浮现出一座倒悬的城池虚影——飞檐斗拱，金瓦森然，正是大夏伊都天城的轮廓！“皇庭符诏……竟以蜃气为纸，地脉为墨！”江畋瞳孔骤缩，“他们早把咸海道变成了‘活祭坛’！”话音未落，倒悬天城虚影中，一道金光激射而出，如箭破空，直取江畋眉心！江畋不避不闪，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闪电般点向自己右眼——指尖触及眼睑刹那，瞳仁深处“嗡”地亮起一点金芒，金芒暴涨，化作一面寸许大小的金轮虚影，轮上九道细密刻痕，正缓缓旋转。金光箭矢撞上金轮，无声湮灭。江畋右眼金轮却骤然一黯，轮上九道刻痕，赫然崩裂其一！他闭目瞬息，再睁眼时，金轮已复原如初，可眼白处，却多了一道细微血丝，蜿蜒如蚯蚓。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雾中竟浮现出半句断续梵文：“……涅槃火中，不灭真识……”“佛门‘金刚慧眼’？”老阿勒不知何时已跛着脚挪至岸边，望着江畋右眼，浑浊老眼中竟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官长……您这眼，莫非是当年在安西，斩了‘燃灯魔僧’，夺来的‘舍利子’？”江畋未答，只将目光投向远处。那墨色烟柱依旧矗立，可倒悬天城虚影已悄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七座朦胧塔影，塔尖各自悬浮一枚血色眼球，眼球转动，视线如针，牢牢锁定江畋方位。“七重‘谛听塔’。”他声音冷冽，“潘吉兴失联的部曲，恐怕早已成了塔基下的‘守塔人’。”他忽然转身，对阿勒道：“老阿勒，你可知‘囫囵泊’最深的水，有多深？”阿勒一愣，随即佝偻着背，用枯枝在泥地上划出一个歪斜的圆：“官长，咱这泊，水看着浑，其实底下是空的……三十年前，盐帮老大带人凿井取卤，往下打了三百丈，钻头突然没了动静。再往下……就是‘空腔’，风从底下往上吹，吹得人骨头缝里发痒。老辈人说，空腔里住着‘回声鬼’，谁喊它名字，它就用谁的声音，把你拖进泥里。”江畋点头，目光扫过甲士：“丢三枚‘震魂铃’下去。”甲士应诺，取出三只核桃大小的青铜铃，铃身铸满逆鳞纹，铃舌却是半截人牙。他们咬破舌尖，将三滴血喷在铃上，铃身顿泛血光。随即手臂一扬，三只铜铃划出弧线，坠入墨色水面，连个水花都未溅起，便彻底消失。死寂。约莫十息之后——“叮……”一声极轻、极冷的铃响，自水底幽幽传来，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叮……”第二声，近了些，带着水波的震颤。“叮……”第三声，已清晰可闻，就在众人脚底！刹那间，脚下浮洲剧烈晃动，泥浆如沸水般翻涌，七道灰白身影“哗啦”破泥而出——正是方才被焚毁蓬船上失踪的七名船夫！他们双目紧闭，皮肤泛着蜡质光泽，胸口缓缓裂开，裂口处，七枚龟甲缓缓浮现，甲上蝌蚪文字与泥俑胸甲如出一辙！“活祭……反噬了。”阿勒嘶声低呼，“他们……他们把自己也搭进去了！”江畋却盯着七具“活尸”脚下——泥浆翻涌处，竟浮现出七枚青铜印玺的虚影，印面文字古奥，正是“咸海道大总管府”的篆文！印玺虚影旋转，投下七道阴影，阴影如活物般蠕动，迅速攀上七具活尸脚踝，向上蔓延……“来不及了。”江畋忽然开口，声音竟带一丝罕见的疲惫，“他们不是诱饵，是‘钥匙’。”他猛地抬头，右眼金轮再次亮起，这一次，金光不再内敛，而是如实质般泼洒而出，笼罩七具活尸。金光所及，活尸皮肤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经络，经络搏动，与远处七座谛听塔遥相呼应。“轰——！”七道金光经络同时炸裂！七具活尸如瓷偶般寸寸崩解，化作漫天血雾。血雾并未消散，反而急速旋转，凝成一颗赤红血珠，悬于半空，滴溜溜转动，映出七座谛听塔的倒影。江畋一步踏前，伸手抓向血珠。指尖将触未触之际，血珠骤然炸开！亿万点血光如暴雨倾泻，每一滴血光落地，便“噗”地一声，化作一朵妖艳红莲。红莲绽放，莲心并非花蕊，而是一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正是潘吉兴麾下那些失联将校的面容！“以血为引，以脸为镜……”江畋声音沉郁如铁，“他们在逼我，认下这桩因果。”他右手终于落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悬于万千红莲之上。掌心皮肤寸寸龟裂，渗出的不是血，而是熔金般的炽热液体，液体滴落，砸在红莲之上，莲花瞬间枯萎，人脸随之灰败、剥落，化为飞灰。熔金液体越流越多，江畋整条右臂已化作流动的金焰。他缓缓抬起左手，食指在虚空疾书——笔画如刀，力透虚空，每一道笔画落下，便有一道金光烙印于空气，凝而不散：“敕！”“赦！”“镇！”“定！”“灭！”五道金光咒印，悬于红莲阵上方，如五颗星辰。最后一笔“灭”字写就，江畋右臂金焰轰然爆开，化作滔天火浪，席卷整个红莲阵！火浪过处，红莲焚尽，人脸成灰，连同那七座谛听塔的虚影，亦在金焰中扭曲、坍缩，最终化作七缕青烟，被火浪裹挟，倒卷而回，直扑江畋右眼！青烟入目，江畋右眼金轮疯狂旋转，九道刻痕尽数亮起，又瞬间黯淡。他闷哼一声，喉头涌上腥甜，却被他强行咽下。待金焰散尽，他右眼瞳仁深处，赫然多了一枚微缩的、正在缓缓旋转的血色眼球虚影——正是谛听塔顶那枚血眼的缩小版！“收下了。”江畋抹去嘴角一丝血迹，望向墨色烟柱深处，声音平静无波，“潘吉兴，你的债，我替你担了。”此时，远处芦荡尽头，水色忽然变得澄澈。一轮残月不知何时已悄然升上天幕，清辉洒落，竟将墨色烟柱染成淡银。烟柱底部，一叶扁舟静静停泊，船头立着一人，玄色大氅在月下翻飞，腰间悬剑，剑鞘古朴，隐约可见云纹。那人遥遥望来，隔了十里水泽，目光却如实质，与江畋视线在空中悍然相撞！江畋瞳孔微缩——那人身形，竟与自己有七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跋扈戾气，右眼眼窝空洞，缠着渗血的黑布，而左眼……左眼瞳仁深处，赫然也有一枚缓缓旋转的血色眼球！“分身……不，是‘寄生’。”江畋低声自语，右眼金轮与左眼血瞳，在他眼眶内无声对峙，“潘吉兴没死。他把自己，种进了皇庭的‘谛听塔’里。”扁舟上那人，忽然抬手，指向江畋身后——那片被焚毁的蓬船残骸。残骸焦黑，却有一处角落，灰烬未燃尽，露出半截焦木，木上刻着三个小字：**“唐奇谭”**。江畋目光凝滞。这三个字，是他当年在安西都护府，亲手题于第一份《妖异讨捕名录》封皮上的落款。除了他自己，世上再无人知晓这三字所代表的，究竟是何等惊心动魄的往事。扁舟上那人，缓缓摘下蒙眼黑布。空洞眼窝里，没有血肉，只有一团缓缓旋转的、幽邃如黑洞的墨色雾气。雾气深处，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挣扎的人脸，正是那些失联将校的面孔！那人嘴唇开合，声音却并非来自扁舟，而是直接在江畋颅内轰鸣，带着万千冤魂的哭嚎与诅咒：“江郎君……你写的《唐奇谭》，可还缺个结局？”江畋静静伫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墨色烟柱之下，与那扁舟的影子，在浑浊水面上，悄然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