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九十四章（1/1）

半晌之后，随着河水中沉浮，淡散开的大片污血；沉船之间的威胁暂时消失。那名被断桅压住腿脚、早已脱力昏厥的最后一名幸存者，被解救出来，抬上了江畋所在的主船。幸存者被放在甲板的软垫上，缓缓苏醒过来，浑身沾满...船行渐缓，水道两侧的芦苇愈发浓密，青苍色的秆叶几乎垂至水面，风过时簌簌如鳞甲开合，竟隐隐泛出金属冷光。江畋掀开舱帘一角，目光掠过湿漉粼粼的水面——那倒影里的天光云影，竟似被水下某种无形之力微微扭曲，浮漾着极淡的、非自然的虹彩。他指尖微顿，未言，只将帘子放下三分，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间一道暗银色细痕，蜿蜒如活物呼吸般微胀微缩。舱外，打头蓬船上的将校已悄然解下腰间短弩，弩臂上新嵌的青铜机括泛着幽光，内里并非寻常箭簇，而是一枚裹着灰白絮状物的梭形铁钉，钉尖淬着近乎透明的薄霜。他侧耳听风，忽而抬手一压，船夫立时收桨停橹，整支船队无声泊入一片浮洲背阴处。芦苇根须盘结如网，水面静得连气泡都吝于上涌。“气味不对。”一名蹲在船尾舀水的船夫低声道，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不是盐腥，也不是腐泥——是铁锈混着陈年香灰的味道。”话音未落，远处芦荡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像是朽木断裂，又似骨节错位。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密集如雨打枯荷，由远及近，节奏却诡异地一致，仿佛有无数双足正踩着水下隐没的石阶，踏着同一拍子，向这边逼近。江畋缓步踱至船头，靴底踏在湿滑的桐油板上，未发一丝声响。他身后两名扈从悄然退至舱门两侧，一人反手抽出腰后三尺长的乌木杖，杖首铜环未响，另一人则从怀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陶丸，指腹摩挲片刻，陶壳表面浮起细密金纹，随即隐没。“不是人。”江畋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入水面，激起一圈圈肉眼难辨的涟漪，“是‘锈蚀傀’——图兰道旧军械库里逃逸的残次品。”话音方落，左侧芦丛猛地炸开！三道黑影破苇而出，身形佝偻，四肢比例怪异，肩胛骨高高耸起如驼峰，裸露的皮肉泛着青灰锈斑，关节处铆钉外露，随动作发出咯咯钝响。它们手中并无兵刃，唯十指弯曲如钩，指甲漆黑尖锐，末端滴落黏稠黑液，所触芦苇瞬即焦枯蜷曲，腾起一缕腥臭白烟。“盾！”将校断喝。船夫们动作迅疾如练过千遍，七人同时掀开船板，抽出底下嵌着熟牛皮与薄铁片的圆盾，交错架起一道弧形屏障。几乎同时，三具傀儡撞上盾阵，轰然闷响震得水面炸开数圈浑浊水花。黑液溅在牛皮盾面上，嗤嗤作响，腾起白烟，皮面迅速凹陷焦裂。可傀儡未退。它们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扭转一百八十度，锈蚀的下颌咧开至耳根，喉管深处迸出尖啸——非人非兽，似千万把钝刀刮过生铁，直刺耳膜深处。两名船夫当场捂耳跪倒，指缝渗出血丝。江畋未动。他身后那名持陶丸的扈从却一步踏前，拇指按碎陶壳。金纹骤亮，化作一道细如游丝的赤线，倏然射入最近一具傀儡张开的咽喉。那傀儡啸声戛然而止，躯干自内而外亮起蛛网般的赤金裂痕，下一瞬，轰然爆成一团灼热铁屑，余烬尚未落地，已被风卷入芦荡深处。“火铳准备。”江畋道。船夫中四人齐刷刷卸下背后竹篓，篓中并非货物，而是六管燧发火铳，铳身缠着浸过桐油的麻布，枪口镶嵌细小云母片——此乃河中匠人新制的“映光铳”，专破阴秽之物，云母片可折射月华星辉，引动天地间游离的清气激荡弹丸。“放！”六道火光撕裂芦荡昏暗，弹丸未及落地，已在半空撞上无形屏障，爆出六团青白焰花。焰花散开，竟凝而不散，如六盏悬空灯，光晕所及之处，芦苇叶缘泛起霜色，水面浮起细密冰晶。三具傀儡动作陡然滞涩，锈斑处滋滋冒出白汽，关节铆钉崩飞两枚，踉跄后退。就在此刻，江畋忽而抬手，指向右侧芦丛最浓密处：“那里，三丈深，水下。”众人目光齐刷刷扫去——只见那片水面平静如镜，唯有一圈极淡的涟漪，正缓缓扩散，中心一点，黑得异常纯粹，仿佛墨汁滴入清水，却拒绝晕染。“锈蚀傀不独行。”江畋语声微沉，“它们是‘饵’。”话音未落，那墨点骤然扩大！整片水面如沸水翻腾，数十条暗红锁链破水而出，链身覆满血痂与锈鳞，末端并非钩爪，而是一张张扭曲人脸——有老者、稚童、妇人，皆闭目含笑，唇色惨白，牙龈外翻，露出森然细齿。锁链缠上船身，牛皮盾面瞬间被勒出深痕，木板呻吟欲裂。“是‘哭面锁’……”将校面色骤变，“图兰道军械监的禁造物！用战死将士尸骸炼魂，缚于玄铁链上，专摄活人精魄！”江畋终于迈步，左足踏出船舷，悬于水面三寸之上。他袍袖无风自动，衣襟内里隐约可见暗金符文流转，如活蛇游走。他并未拔刀，只屈指一弹——指尖绽开一点星芒，渺小如尘，却重逾山岳，坠入水中刹那，整片水域无声下沉半尺，继而轰然炸起百丈水幕！水幕之中，无数冰晶悬浮，每一片冰晶之内，皆映出一具傀儡或一张哭面，纤毫毕现。江畋再弹指，星芒分化万千，如雨洒落。冰晶应声而碎，内中影像尽数湮灭。锁链哀鸣如万鬼哭嚎，寸寸崩解，化作黑灰沉入水底。三具残存傀儡亦如遭雷殛，躯干炸开蛛网裂痕，僵立原地，锈斑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森白骨殖。水幕缓缓落下，雨丝如针，刺入芦苇丛中。风忽然停了。芦荡死寂，连水鸟振翅声也消失无踪。江畋收回脚，拂袖转身，踏上船板，靴底未沾半点水渍。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名重伤初愈、正倚着船舷喘息的义从首领脸上：“潘督的人，最后失联之处，可是囫囵泊北岸的‘哑鹤滩’？”义从首领浑身一震，艰难点头，喉头滚动：“官长……您怎知？”“因为哑鹤滩地下，埋着龙台观早年挖通的一条‘地脉引渠’。”江畋声音平淡，却令人心头发寒，“他们追查叶氏残党，一路循着妖气潜入渠中，却不知那渠早已被改造成‘饲魂井’——专养哭面锁的母巢。进去的人，魂魄会被抽离，编入锁链，躯壳则沉在渠底淤泥里，成了傀儡的‘锈源’。”他顿了顿，望向远处芦荡尽头——那里水色渐深，灰蓝中透出幽暗，仿佛大地张开的一道伤口。“所以，潘吉兴的部曲不是失踪，是被‘收编’了。”江畋指尖轻叩船舷，笃笃两声，如叩棺盖，“现在，它们就在，嗒、嗒、嗒，敲在人心上。片刻后，江畋取出一卷素帛，展开，其上墨迹未干，绘着一幅潦草却精准的水下舆图：主渠如巨蟒盘踞，分出七条支脉，其中一条标着朱砂小点，旁注“饲魂井·喉”。他将帛卷递给将校：“传令，弃舟。所有人，换‘沉渊履’，带‘照魄灯’，沿主渠下行。遇岔路，只走标红之路。若见白雾升腾，勿吸，勿视，闭目默诵《太乙镇魂咒》三遍。”将校双手接过，躬身应诺。船夫们已迅速卸下货袋，从舱底拖出七副黝黑铁甲——非战甲，而似潜水之具，关节处装有黄铜齿轮，背负扁平铜罐，罐口连着软皮导管，接入面罩。面罩以磨砂琉璃制成，内嵌三枚细小云母片，正对双目与眉心。江畋亲自为一名年轻船夫系紧面罩搭扣，指尖拂过对方额角汗珠：“怕么？”船夫咬住下唇，点头，又猛摇头，嗓音发颤却清晰：“怕……但更怕官长独自下去。”江畋嘴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一下，随即转身，自怀中取出一只紫檀匣。匣盖掀开，内里并无兵器，唯三枚卵石大小的黑卵，表面布满细密金纹，正随他呼吸明灭起伏。他拈起一枚，轻轻按在自己左胸——黑卵倏然嵌入皮肉，不见血痕，唯余淡淡金光如心跳般搏动。“这是‘归墟卵’。”他解释道，声音已带上奇异回响，仿佛自水底传来，“龙台观从海底古窟盗出的活物，能吞食一切阴秽之气，亦能反哺持有者……代价是，每一次催动，需以自身精血为引。我已用过两次。”他目光扫过众人：“今日第三次。若诸位信我，便跟紧我的光。”说罢，他纵身跃入水中。没有惊涛，没有水花。他身形没入水面，如同被黑暗温柔吞没。水面只余一圈急速收缩的涟漪，涟漪中心，一点幽蓝微光悄然亮起，如深海鱼目，静静沉向不可测的幽暗。船夫们互视一眼，不再犹豫，纷纷跃入水中。铁甲入水，沉降无声，面罩琉璃泛起微光，照出水下嶙峋怪石与漂浮的灰白絮状物——那是被锈蚀傀啃噬过的水草残骸。照魄灯悬于胸前，灯焰呈青白色，稳定燃烧，光晕所及，水波扭曲，隐约映出巨大管状阴影，斜插入水底淤泥，正是那条早已废弃的地脉引渠。江畋在前方引路，身影在幽蓝光晕中显得格外沉静。他左手垂于身侧，掌心朝下，五指微微张开——每一道指缝间，皆有细若游丝的金线垂落，延伸向下方黑暗。金线尽头，隐约可见无数细微光点，如萤火飘摇，正随着他的脉搏，微弱搏动。那是沉在渠底的亡魂。是潘吉兴的部曲，是拜兽教余孽，是龙台观枉死者……他们的魂魄被哭面锁撕碎、搅乱，又被饲魂井强行聚拢，如今正悬浮于这幽暗水脉之中，等待一个契机，或是……一个归途。江畋忽然停住。他面前，渠壁裂开一道缝隙，内里不是泥土，而是层层叠叠、半透明的薄膜，如巨兽肠衣，随水流微微鼓胀。薄膜之后，隐约可见无数苍白手掌，正一下、一下，缓慢拍击内壁。“饲魂井的‘喉’。”他声音透过导管传来，清晰无比，“门开了。”他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掌心那枚归墟卵骤然炽亮，金光如熔岩奔涌，顺着他手臂经络蔓延至指尖，最终汇聚于一点，刺向薄膜。没有声响。只有光芒刺入的瞬间，薄膜如雪遇骄阳，无声消融。内里景象豁然洞开——那是一方巨大穹顶水窟，穹顶垂落无数粗大锁链，链身缠绕着密密麻麻的苍白人形，皆双目紧闭，面带安详微笑，胸口插着一根细长玉管，管内流动着荧荧绿光。绿光顺着玉管注入他们心口，再从后颈溢出，汇入穹顶中央一颗悬浮的、搏动着的巨大心脏——那心脏由无数张哭泣人脸拼接而成，每一次收缩，都喷吐出浓稠白雾，雾中浮沉着无数微小的、挣扎的魂影。而在心脏正下方，一方石台上，静静躺着七具躯壳。面容依稀可辨，正是潘吉兴麾下那几支失联人马的将校与推官。他们胸膛起伏微弱，皮肤下隐约有铁锈色纹路缓缓爬行，如同活物。江畋凝视石台，良久，缓缓开口，声音在水窟中激起悠长回响：“诸位，该醒了。”他掌心归墟卵光芒暴涨，不再是灼热，而是深邃如渊的幽蓝。光芒如潮水漫过石台，拂过七具躯壳——刹那间，所有锈色纹路如遇烈阳，尖叫着蜷缩、退散。七具躯壳同时抽搐，眼皮剧烈颤动，随即，齐齐睁开双眼。眼中无光，唯有一片死寂的灰白。但下一瞬，灰白褪去，瞳孔深处，一点幽蓝星火，悄然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