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九十三章 逃生（1/1）

行船不知多久之后，原本平缓流淌的河面渐渐变得奔涌急促，刺骨的水流裹挟着泥沙，泛起浑浊的黄浪，拍打着船舷的力道也愈发强劲。就在这时，河面上开始陆陆续续地冲刷下来各种杂物——大大小小的船体碎片漂浮在水面，...江畋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三下，声音极轻，却如檐角铜铃初震，余韵微颤。窗外雪光映着檐下未融的残冰，在青砖地上投下冷冽的斜影，暖阁内兰汤余温尚存，水汽氤氲未散，易兰珠垂首立于屏风侧，素手执巾，指节泛白，鬓边一缕湿发贴着颈侧，蜿蜒而下，隐入交领深处。她未曾抬眼，可气息微沉，似将方才汤桶中那场无声的溃退与缴械，尽数吞咽入腹——不是羞怯，是驯服；不是屈从，是交付。她早已明白，自己求的从来不是恩宠，而是锚定。在这河中之地，诸侯割据如星罗棋布，妖氛暗涌似云压山脊，连温宪那样的朝堂清流都只能强撑体面、夜夜惊醒，若无一处确凿无疑的凭依，纵有千般武艺、万般心机，也不过是浮萍逐浪，朝生暮死。江畋目光扫过案头两封急报：一封是大宛都督府所呈，称药杀水北岸三处牧屯接连失火，焦尸七具，尸身无外伤，唯额心一点青灰印痕，状如枯叶脉络；另一封则是河中群牧监使密奏，言濛池国岚海城东市突现十余具“空皮人”——躯壳尚存，皮肉完好，内里却尽为空腔，五脏六腑、筋骨血脉，皆如被无形之手尽数抽离，唯余一张人形薄壳，软塌塌堆在牲口槽旁，晨起喂料的牧童见之，当场呕血昏厥。他眉峰微凝，并未即刻批阅，只将两封文书推至案角，转而唤道：“取《西域异物志》第三卷来。”侍从应声而去。片刻后，一册靛蓝绢面、边角微磨的册子置于案前。江畋翻开，纸页簌簌作响，停在一页绘着半截枯藤、藤蔓末端悬垂三枚青黑果实的插图上。图旁小楷批注：“枯心藤，生极西流沙深处，遇活物之息则苏，缠其颈项，吮其髓液，三日而空其躯，唯留皮囊如蜕。然此物畏阳燧聚光，亦忌桃木钉入心脉，若得其种，埋于宅院四隅，则百步之内，阴祟不近。”易兰珠耳尖微动，悄然抬眸，瞥见那图中藤蔓盘曲的走势，竟与方才大宛都督府所报焦尸额心青灰印痕的纹路，分毫不差。她喉间一滚，未出声，只将手中巾帕攥得更紧，指腹擦过粗粝麻布边缘，留下一道浅浅红痕。此时外间脚步声再起，却是温宪亲至。他并未穿官袍，只着一件石青直裰，腰束素带，发髻略松，显是刚从舆图堆中起身，连靴底还沾着未扫净的细灰。他进得暖阁，先向江畋深深一揖，动作恭谨却不卑微，脊背挺直如松，而后目光扫过屏风侧静立的易兰珠，顿了一瞬，随即垂目，仿佛那不过是一尊泥塑木雕。“官长。”温宪开口，声音清越，带着久居高位者特有的沉稳，“飞讯线路西延之事，已拟就三套勘测行军图，分由三路斥候携技工先行探路：北路循天山北麓，经碎叶、怛罗斯，抵岚海；中路穿咸海以南荒漠，绕赤谷、渴塞，直插濛池腹地；南路则沿乌浒水南岸，借道吐火罗旧道，溯流而上，过铁门关，入安息州界。三路所经，凡藩属部族、游牧落帐、戍堡烽燧，皆已备妥文书、印信、粮秣、金帛，只待官长点头，明日寅时便可启程。”江畋颔首，却未答允，只问：“温大使以为，此三路之中，哪一路最易遭‘枯心藤’所扰？”温宪身形微僵，眼中掠过一丝惊疑，旋即敛去，只道：“官长所指……莫非是大宛牧屯失火一事？下官已命人彻查，火因尚未明，但尸身异状，确与《异物志》所载枯心藤之害相类。只是……此物向来只存于传说，自贞观以来，未见实录。”“贞观？”江畋轻笑一声，指尖点在书页枯藤图上，“贞观年间，谁曾深入流沙腹地三百里？谁又敢在赤谷山阴掘地三丈，寻那千年腐土下的根须？温大使，你读的是史书，我读的是坟茔。”温宪默然，额角沁出细汗。他忽然想起数月前，自己为试探江畋深浅，曾遣心腹携重金赴怛罗斯旧市，欲购一本失传的《西陲妖谱》残卷，对方开价千金，且只肯当面交易。他派去的幕僚抵达时，那摊主已杳然无踪，唯余一截干枯藤蔓，静静卧于摊位中央，藤上三枚青黑果实，早已风干龟裂，露出里面漆黑如墨的籽仁。当时他只当是江湖骗术，一笑置之。此刻想来，那摊主临走前留在陶碗底的一行炭笔小字，赫然浮现于脑海：“藤不死，人不宁；藤若断，地自焚。”江畋见他面色微变，便知其意已通，遂不再绕弯：“枯心藤非自然之物，乃昔年‘玄阴教’遗祸。此教崇奉‘蚀心母神’，以活人精魄饲藤，结出‘噬心果’，服之可暂避雷劫、延寿十年。开元末年，教主伏诛，教众星散，秘典焚毁，唯余此藤根系深埋流沙之下，遇旱魃之气则苏，遇活人生机则噬。”他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温宪双目：“而今流沙之下，旱魃之气正盛。温大使，你可知为何？”温宪喉结上下滑动，声音微涩：“……因去年冬，乌浒水上游雪线骤退三里，药杀水支流断流七处，沙暴频发，昼夜不歇。”“正是。”江畋倾身向前，烛火在他眸中跳动，如两点幽蓝鬼火，“枯心藤苏醒，只是征兆。真正要来的，是玄阴教余孽——他们等的，就是这片干渴的土地，这股沸腾的怨气，这满河中之地，人心浮动、藩镇自雄、朝廷鞭长莫及的乱局。”暖阁内一时寂静如死。炭盆中银霜炭噼啪轻爆，溅起几点微红火星，映得四壁阴影摇曳，恍若群魔乱舞。易兰珠终于抬起眼，目光越过温宪肩头，落在江畋脸上。她看见他眼底没有惧色，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仿佛早已预见今日，甚至更早——早在他踏入河中第一日，便已嗅到这土地深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甜腥的妖气。“所以……”温宪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飞讯线路，非为传令通政，实为……镇脉？”“不错。”江畋伸手，将案头三份行军图尽数卷起，以一枚青铜虎符压住，“飞讯线路所经之处，桩基必深达九尺，每三里设一‘镇雷柱’，柱中暗藏并联电池缸，日夜导引地脉阴气，汇于柱顶阳燧镜阵。镜阵所聚之光，非为照人，专为灼藤。枯心藤畏光，尤畏聚光之热，此阵一成，百里之内，藤不敢露，果不敢结。”他指尖轻叩虎符额头，那枚伏虎纹饰的眼珠，竟似微微转动：“而三路斥候所携，并非寻常技工，而是我自东海调来的‘破秽营’老兵。他们不修线路，专破妖巢；不立电桩，专钉藤根。温大使，你只需管好粮秣、印信、文书——其余事，交给我。”温宪深深吸气，胸膛起伏，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扛起了万钧新责。他俯首，这一次，揖得更深，额头几乎触到青砖：“下官……谨遵法旨。”江畋摆手，示意他退下。温宪转身，步履沉稳，却在跨过门槛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句：“温大使，回府之后，烦请将府中后园那株百年老桃树，伐下三段，削作桃木钉。钉尖淬以鸡血、朱砂、辰砂，午时三刻，埋于你府邸东南、西南、正北三处地脉交汇之眼。”温宪脚步一顿，背影微僵，随即低声道：“……是。”门扉合拢，暖阁重归寂静。炭火渐弱，水汽散尽，唯余兰草余香，清冷如初。江畋这才抬眼，望向屏风侧的易兰珠：“你怕么？”她摇头，发间步摇轻颤，却无一丝杂音：“卑属只问一句——若随官长入流沙，踏赤谷，掘枯藤，斩余孽……此身可算，已入贵人门墙？”江畋凝视她良久，忽而起身，自案后缓步踱出。他走到她面前，伸手，不是触其脸颊，而是解下自己腰间所佩的鱼符——非金非玉，乃是一块幽暗如墨的玄铁所铸，正面浮雕双蛇缠绕，蛇目嵌赤铜，背面阴刻三字：“敕断妖”。“此符，名‘断妖’。”他将符递入她掌心，铁符冰冷，却压得她整条手臂微微发沉，“持此符者，代我巡行河中诸部，凡遇妖氛作祟、邪教潜踪、民心动荡，皆可便宜行事，先斩后奏，无需禀报。此符亦是你名帖，往后见符如见我，河中各州都督、群牧监使、藩王世子，见之必礼让三分。”易兰珠双手捧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呼吸却奇异地平稳下来。她单膝跪地，额头触于符面，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凿入青砖：“卑属易兰珠，拜谢官长赐符！自此身魂俱属，生死不贰！”江畋垂眸，看着她伏低的脊背，那线条绷紧如弓弦，蕴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他忽然想起东海公室藏书楼顶层，那幅被锁在紫檀匣中的《蓬莱星图》。图中北斗第七星旁，墨迹批注一行小字：“天权隐晦，主将易帜；星移斗转，非为灾厄，实乃薪火承继之始。”原来如此。他唇角微扬，不再多言，只转身走向窗边。窗外，雪不知何时已停，月光如练，泼洒在庭院积雪之上，清辉凛冽，照见远处坊墙之上，几道迅疾掠过的黑影——非人非兽，四肢着地，脊背高耸如驼，颈项扭曲如蛇，正悄然攀上墙头，朝暖阁方向，无声窥伺。江畋抬手，指尖虚空一划。刹那间，庭院四角，四盏本已熄灭的琉璃风灯，毫无征兆地同时亮起！灯焰幽蓝，跃动不熄，光晕所及之处，雪面竟浮起一层薄薄银霜，霜纹蜿蜒，赫然构成四道古老符箓，彼此勾连，瞬间织成一张无形巨网，兜头罩向墙头黑影！“嗷——！”凄厉尖啸撕裂夜空，黑影如遭烈火焚身，猛地蜷缩、翻滚，撞落墙头，跌入雪中，顷刻间化作数团焦黑枯藤，藤上青黑果实爆裂，溅出墨汁般的脓血，滋滋腐蚀着积雪，腾起缕缕青烟。暖阁内，易兰珠依旧跪伏未起，只将那枚“断妖”玄铁符，紧紧按在心口。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轰鸣不绝。不是恐惧。是终于落地的踏实。是刀锋出鞘的锐响。是长夜尽头，第一缕撕开混沌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