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九十二章（1/1）

不知又划行了多久，当绵延无尽、遮天蔽日的水泽苇荡，连同那些缠绕交错、遍布水道的水生植被，还有蛛网般密布、暗藏杀机的隐藏河汊，终于渐渐变得稀疏，最终彻底消失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水面之后，一路心惊胆战见证过来...江畋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三下，声音极轻，却似敲在铜磬边缘，余韵微颤。窗外天光初透，晨雾尚未散尽，檐角悬着几滴将坠未坠的露水，映着天边微青的冷色。他垂眸看着温宪呈来的奏报，纸页上墨迹工整，字字斟酌，连句读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克制——仿佛不是呈递公务，而是向神坛献祭。“飞电西延……倒是个好名目。”他低声道，声音不重，却让立在阶下的两名侍从齐齐垂首，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些。话音未落，暖阁外忽有风动，帘幕微掀，一道素白身影悄然步入，发间犹带兰汤余润，衣襟半掩处隐约可见颈侧一抹淡红印痕，正是易兰珠。她步履无声，跪坐于案侧蒲团之上，双手捧起一只青瓷小盏，内盛新焙的雪芽茶，热气袅袅升腾，裹着山野清冽之气。她并未抬头，只将茶盏稳稳托至江畋手边三寸，腕骨纤细，指节微绷，却无一丝颤意。江畋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眉睫，又落回奏报之上，忽然道：“你昨日说，只要一个归属的名头。”易兰珠指尖微顿，茶盏中水面轻轻一晃，涟漪荡开，映出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光亮，如寒星坠入深潭。她喉间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卑属不敢僭越，只愿为贵人执灯、守门、理籍、通言——若有一日，贵人需遣使西行，踏雪过沙，穿城破垒，卑属愿为前驱。”江畋终于抬眼，目光沉静如古井，却似能照见人心最深处那一丝未及遮掩的灼热与决绝。他没应声，只伸手接过茶盏，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手背，温热而干燥。她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瞬，旋即松开，垂手退至屏风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此时，外间脚步再起，一名披甲校尉快步趋入，甲叶铿然作响，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禀官长！大宛都督府遣副都督贺兰明远亲至，携三州牧监联署急牒，称药杀水上游七部牧民昨夜突遭‘黑鳞祟’袭营，死伤逾百，牲畜溃散，尸身僵直泛青，口鼻溢黑涎，已焚三帐，火势反愈炽，灰烬凝成蛇形纹路——验者皆不敢近，唯求官长亲临勘验！”江畋神色未变，只将手中茶盏缓缓搁下，青瓷底与漆案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响。“黑鳞祟？”他重复一遍，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却让满室空气骤然一凝。那校尉额角沁出细汗，垂首不敢接话。江畋却忽然转向易兰珠：“你可听过此物？”阴影里的女子微微抬首，眸光清亮如刃：“卑属幼时随父巡牧于天山北麓，曾闻老萨满言：黑鳞非祟，乃‘堕脉’所化。昔年北庭军中有异匠，擅以汞砂、硫膏、铁粉混炼成膏，涂于箭镞，射入活物体内，三日后血脉逆流，筋络鼓胀如蛇蜕，肤生黑斑，状若鳞甲。初时仅见于囚徒试药，后流入市井，多为私斗所用。然此法极耗元气，施者若无丹引调和，不过旬日便呕血而亡——故久已失传。”她顿了顿，声音略沉：“但若有人重拾旧法，又得妖氛浸染，借地脉阴煞催发，则‘堕脉’可离体游走，聚而成形，噬人精魄，留其躯壳为傀儡所用……此即所谓‘黑鳞祟’。”江畋指尖在案上缓缓画了个圈，圈中一点墨渍晕开，如血滴落。他忽然问：“贺兰明远，可是当年随我入疏勒、破狼牙寨的贺兰氏次子？”“正是。”校尉忙答，“彼时为斥候都尉，后因战功擢升，今已统大宛左厢骑军。”江畋颔首，目光扫过案头另一份未拆的密函——封泥上 staped 着河中群牧监的双驼衔环印。他并未拆启，只将它推至一侧，转而对校尉道：“传令下去：调‘青雀’营甲字队三十人，携‘镇魂香’‘断脉针’‘伏阴镜’三器，即刻整装；再命梅娘自库中取出‘玄甲七曜图’残卷，择其‘天枢’‘玉衡’两章誊抄副本，一并送往大宛驿馆——告诉贺兰明远，三日内，我要见到他亲笔所绘的‘黑鳞祟’溃散前最后一刻的地形草图，以及所有接触过尸身者的姓名、籍贯、生辰八字。”校尉抱拳领命，转身欲出，江畋却又唤住他：“且慢。另遣人去温宪府上，请他即刻来见。不必等他换朝服，便说……我请他喝一杯新焙的雪芽。”校尉躬身退下，暖阁重归寂静。唯有窗隙间漏入的一缕晨光，在青砖地上缓缓爬行，像一条无声游弋的银鱼。易兰珠仍静坐于阴影中，垂眸望着自己交叠于膝上的双手。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却覆着薄茧，是常年握缰、控弓、持刀留下的印记。她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却异常清晰：“贵人既知黑鳞祟源出军中秘术，为何不直接追查旧匠谱系？”江畋抬眼望向她，唇角微扬：“你是在替我着急？”她未答，只将视线垂得更低，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旧匠谱系？早在开元末年，北庭军械监一场大火，烧尽三十七卷匠籍，连同七十二名主事工匠，尽数化为灰烬。幸存者不过三人，其中两个，三年后死于‘风痹’，最后一个……十年前，在疏勒城外三十里的枯井中被发现，尸身完好，唯独双眼剜空，井壁刻满‘汞’字。”易兰珠呼吸微滞。江畋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热茶入喉，清苦回甘。“所以，黑鳞祟不是旧术重现，而是有人……重新‘炼’出来了。”他顿了顿，“而且炼得比当年更狠，更毒，更不怕反噬。”就在此时，暖阁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疾不徐，靴底踩在青砖上，竟无半分杂音。片刻后，温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未着官服，只一身素净襕衫，腰束青绫带，发冠微斜，鬓角还沾着几点未干的晨露，显是匆匆赶来，连冠缨都未及系正。他抬眼看见江畋，神情一松，随即郑重整衣，深深一揖到底：“下官温宪，拜见御史。”江畋抬手虚扶：“温大使不必多礼。坐。”温宪依言落座，目光扫过案头那份未拆的河中群牧监密函，又掠过易兰珠所在的方向，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了然，却未点破，只恭谨道：“官长召见，可是为飞讯西延之事？下官已拟就初步章程，共分三期：首期自岚海城东出，经赤亭、碎叶两驿，接入安西都护府既有网络；二期沿药杀水南岸铺展，设八处中继站，兼顾诸部牧场；三期则深入大漠以西，直抵呼罗珊边境……”“呼罗珊？”江畋忽然打断，“潘吉兴的信，你看了？”温宪身形微顿，脸上血色稍褪，却很快恢复如常：“下官……已阅。潘总督言辞恳切，愿以三万匹良马、五千斤紫金、百名精于水渠营造的波斯匠人为聘，只求岭西飞讯线路，能于呼罗珊境内设一节点，与大夏国驿道相衔。”江畋轻笑一声，竟似有些倦怠：“他倒会挑时候。黑鳞祟刚在药杀水闹起来，他就送马送金送匠人……生怕我不知他打的是什么主意。”温宪额角渗出细汗，却咬牙道：“下官以为，此事可为。潘吉兴虽为大夏重臣，然其治下霍山道、呼罗珊二省，久受高原寒瘴与沙漠流沙之困，商旅凋敝，兵备松弛，若得飞讯贯通，一则可借我朝器械、匠师之力，整修水渠、开凿暗渠、引雪山水灌田；二则……亦可借讯息之便，震慑境内诸部，压制其王庭权柄——此乃互利之举，非为单向索取。”江畋静静听着，目光却越过他，落在窗外渐次亮起的天光上。远处钟楼传来五更梆响，一声声，沉而钝，如敲在人心之上。“互利？”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温宪，你可知大夏国历任呼罗珊总督，有几人善终？”温宪默然。“自高宗永徽以来，凡任此职者，二十七人。暴卒者九，病殁者六，被王庭召回赐死、鸩杀者八，余下四人，或致仕、或贬为庶人，无一得享荣养。”江畋缓缓道，“潘吉兴能在位七年不倒，靠的不是政绩，是他在大夏王庭与地方诸侯之间，筑起了一道‘讯息壁垒’——所有往来文书、军情奏报、税赋账册，必经他手，才得上传下达。一旦飞讯贯通，这道壁垒，便不攻自破。”温宪脸色微变，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所以，他要的不是节点，”江畋声音渐冷，“是要我把这条线，变成他手中的刀，先斩王庭耳目，再削诸侯羽翼，最后……将整个呼罗珊，变成他一人之囊中物。”暖阁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铜漏滴水之声，嗒、嗒、嗒，清晰可闻。易兰珠忽然起身，无声取来一方素帕，蘸了凉茶，轻轻覆在温宪额角。他浑身一僵，却未躲闪，只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江畋看着这一幕，忽然道：“易兰珠，你既通‘堕脉’之术，可知如何断其根？”她收回素帕，垂眸道：“断其根，不在祛祟，而在断‘引’。黑鳞祟非凭空而生，必有‘引子’藏于人畜之中——或为一枚蚀骨钉，或为一粒化血砂，或……是一段被篡改的符咒，刻于某具尸骸脊骨之内。若寻得此引，以‘伏阴镜’照之，再以‘断脉针’刺入其七寸命窍，则祟气反噬，顷刻溃散。”江畋点头：“贺兰明远既知求我，想必已查到些蛛丝马迹。你随他同去，不必亮明身份，只做随军医士。若遇阻挠，便说……是我准你代行‘镇邪司’监察之权。”易兰珠俯身，额触手背：“遵命。”江畋不再多言，只对温宪道：“飞讯之事，你章程照拟，但须加一条：所有节点选址，必经‘镇邪司’堪舆署实地勘验，凡地脉阴煞汇聚、古冢旧墟环绕、异矿裸露之地，一律剔除。另，所有中继站，须设‘镇魂香炉’一座，每日卯时焚香，戌时熄火，香灰收贮，每月初一呈送至我案前查验。”温宪心头一震，立刻明白此非冗余苛令，而是防患于未然——若黑鳞祟真如易兰珠所言，可借地脉阴煞催发，那飞讯线路本身，便可能成为引动妖氛的导火索。他肃然应诺：“下官即刻修书，命各州牧监协同。”江畋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温宪起身告退，行至门口，忽又驻足，低声道：“官长……下官斗胆一问：若潘吉兴执意强求，而朝廷那边，亦有堂老密函催促，务必加快西延进度……届时，当如何处之？”江畋抬眼，目光如寒潭映月，清冷而幽深：“温宪，你记得尧舜太后临崩前，对朝臣所言最后一句话么？”温宪一怔，随即垂首，声音微哑：“太后言……‘宁缓十年，勿急一日。’”“不错。”江畋淡淡道，“慢些，总比错得彻底要好。”温宪深深一揖，转身离去。帘幕垂落，隔绝了门外渐亮的天光。暖阁内，唯余江畋与易兰珠二人。香炉中青烟袅袅，兰草气息与雪芽茶香交织，竟隐隐透出一丝铁锈般的腥气——那是方才提及“黑鳞祟”时，无形中弥漫开来的阴戾之息，竟连暖阁内的兰汤余香，也未能尽数压下。易兰珠忽然道：“贵人明知潘吉兴包藏祸心，为何不直接拒之？”江畋望着香炉中盘旋上升的青烟，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拒了他，谁来替我盯着呼罗珊的地脉？拒了他，谁来帮我查清，那艘沉没的飞鱼战船，究竟是南海余孽，还是……另有其人？”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一字一句：“易兰珠，你要记着——在这河中之地，没有真正的盟友，只有暂时未翻脸的对手。而我需要的，不是听话的下属，是能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替我……把刀磨得更亮的人。”她沉默良久，终于抬起眼，眸中再无半分羞怯，唯有一片沉静如铁的决然：“卑属……明白了。”窗外，天光彻底破晓，第一缕金辉刺破云层，洒在檐角悬着的那滴露水上。露珠晶莹剔透，内里却映出无数个破碎而锐利的太阳——如同这河中大地，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每一寸光影之下，都蛰伏着无数双等待撕咬的眼睛。而江畋端坐于光与影的交界处，指尖轻叩案几，嗒、嗒、嗒……仿佛在应和着远方药杀水上，那些尚未熄灭的、幽蓝跳动的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