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九十一章（1/1）

花砬子模，古称火寻地，坐落在中亚西部的阿姆河下游、咸海南岸，疆域横跨今乌兹别克斯坦与土库曼斯坦两国之间，是一片被风沙与水泽交织浸润的土地。在古时塞种人的语言里，这片土地有着一个炽热而神圣的名字——“太...温宪整了整袖口，指尖在绣着云雷纹的玄色锦缎上缓缓拂过，仿佛要借此压下胸中翻涌的余波。他端起案几上一盏已微凉的杏仁露，浅啜一口，清润微甘，却压不住喉头那点干涩。窗外雪光映照，将整座营田大使署的廊庑染成一片冷银，檐角悬垂的冰棱在风里轻晃，发出细微如磬的脆响。他凝望着那点寒光，忽然低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倒像是自嘲。“谪仙”二字，如今早已不是虚名，而是沉甸甸压在河中每一寸土地上的实权烙印——不靠印绶、不凭诏敕，单凭一道气息、一次现身、一纸手谕，便足以令藩镇噤声、豪酋俯首、商旅止步、异教敛迹。温宪比谁都清楚，自己这身官袍，不过是朝廷披在他身上的一件薄纱，真正能裹住寒风的，是江畋那一道尚未落笔、却早已在人心深处刻下的无形敕令。他放下瓷盏，抬手击掌三声。门外应声而入的，并非寻常侍从，而是两名身形精悍、眉目沉静的皂衣吏——左者腰悬铜鱼符，右者袖口隐现墨痕，俱是温宪自长安带来的旧部，也是他真正信得过的耳目。二人无声跪坐于毡毯之上，垂首敛目，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传我手令，”温宪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刀刻石，“即日起，凡大宛都督府所辖七州、群牧司所统十六部，凡有飞电线路初勘图呈报，须经三重验核：一验山川形胜之变，二验藩部牧帐迁徙之迹，三验地脉灵机之扰。验毕，不得径送工部驿递，须亲封火漆，由‘青鹞’密使直呈岚海城巡检司，交由江公帐下曹元深亲启——若途中拆封、迟滞、错递，斩。”两名皂衣吏齐声应喏，额角却悄然沁出细汗。青鹞，是温宪暗中培植、专司绝密信使的死士营，人数不过十七，皆以西域白隼为号，平日散作商队驼夫、驿站更卒、渡口艄公，无一人识其真面。而今竟令青鹞直投江畋帐下，且指名交予曹元深——此人虽是异人营统领，却素来低调少言，只与张自勉、冯保真等少数几人往来密切，连温宪此前数次设宴相邀，皆被以“巡边未归”为由婉拒。此令一出，无异于将青鹞这支暗刃，亲手奉至江畋案前，任其审视、裁断、收编，甚至……处置。温宪自然明白其中凶险。可若不如此，那条横贯葱岭、贯穿药杀水两岸的飞电线路，便永远只是舆图上一条虚线。朝廷的旨意再煌煌，若无人肯为它铺路、护路、守路，终究会湮没于风沙与权谋之中。他已别无选择——与其坐等朝堂诸公在千里之外空发议论，不如把命押在那位闭关而出、踏雪而来的谪仙御史身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声音更沉一分：“另，着青鹞第七队，即刻潜入呼罗珊边境，查访潘吉兴总督府近三个月内所有异动：但凡有西境胡僧出入、黑市秘器流转、金桃酿窖藏异增、乃至霍山道各寺观钟鼓晨昏节律偏移半刻以上者，皆录档密报，不得遗漏。”皂衣吏之一微微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惊疑——金桃酿乃大夏东境特供贡酒，产量极稀，向来只供王公贵胄；而钟鼓节律偏移半刻？这等琐碎到近乎荒诞的细节，竟也成了监察之列？他欲开口询问，却见温宪眸光如冰，已将他未出口的疑问冻在唇边。“你可知，”温宪忽然换了一副语气，温和得近乎悲悯，“上月大雪封山，扎木城外冻毙流民三百二十口，尸身僵卧雪野，腹中无粒米，唯余枯草与树皮渣滓。可同一夜，潘吉兴府邸后园，新凿的温泉池里，正浮着八具赤身胡姬的尸体——皆是被灌下金桃酿，醉溺而亡。她们脖颈处，都有一个淡青色的‘霍’字刺痕。”两名皂衣吏面色骤变，脊背瞬间绷直如弓。“所以，”温宪垂眸，指尖轻轻叩击案几，发出笃、笃、笃三声，“金桃酿不是酒，是饵；钟鼓不是报时，是号角；而潘吉兴，不是来结盟的，是来试刀的——试我们这位谪仙御史，是否还愿替朝廷，斩这柄已经锈蚀在权力泥沼里的旧刃。”话音未落，窗外忽有一阵急促马蹄声破雪而来，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于署衙门前。紧接着，是铁甲碰撞的铿锵与皮靴踏雪的咯吱声。一名浑身覆霜的巡骑校尉快步闯入，甲胄未卸，单膝砸在毡毯上，震得案几上茶盏轻颤：“禀大使！张自勉将军遣飞鳞骑急报——西北冻结沼地，异怪残余未尽，昨夜复现异动！三支游牧部族营地遭袭，牲畜尽数冻毙，人皆僵立原地，瞳孔泛蓝，口吐冰晶……而尸身之下，竟掘出一枚半融铁匣，匣内藏一卷羊皮，墨书‘霍山三十七式·冰魄引’！”温宪霍然起身，袖袍带翻案上杏仁露，乳白汁液泼洒在舆图一角——那正是冻结沼地所在，墨线勾勒的轮廓，此刻正被奶渍缓缓浸透，如同一道无声蔓延的寒潮。他盯着那片晕开的污迹，久久未语。良久，才缓缓抬手，蘸取一点未干的乳液，在舆图边缘空白处，写下两个小字：**霍山**。字迹未干，他已转身踱至墙边博古架前，伸手取下一尊青釉狻猊镇纸。那狻猊昂首怒目，爪下压着一方素笺——正是他昨日拟就、尚未发出的《飞电西延奏疏》草稿。他拇指摩挲着镇纸冰凉的脊背，忽然反手一按，将整张素笺压入狻猊腹下暗格之中，再无半分犹豫。“去请张自勉。”他声音平静无波，却比窗外风雪更凛，“告诉他，本使即刻亲赴扎木城。另，传令冯保真，暂停镜湖山庄一切对外交易，将所有存档账册、密信副本、地下通道路线图，尽数封存，由他亲率十二名心腹，星夜护送至岚海城巡检司——面交江公。”皂衣吏领命而去。温宪独坐于空旷厅堂之中，窗外雪光愈盛，映得他侧脸半明半暗。他慢慢解开左腕束袖的银扣，露出一道细长陈年旧疤——那是三年前在长安崇文馆值夜时，被一道突然炸裂的墨砚碎片所伤。当时满殿翰林惊惶奔走，唯有他伏案不动，任血滴入未写完的《西域水道考》手稿之中，洇开一朵暗红墨花。如今，那朵墨花早已干涸成痂，而新的墨痕，正沿着他指尖，无声漫向更远的疆域。与此同时，岚海城巡检司后衙暖阁之内，兰汤渐凉，水汽弥散，桶中涟漪却仍未平复。易兰珠的发簪早已滑落，青丝如瀑垂于江畋肩头，几缕湿发贴在他颈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双手撑在他身侧桶沿，指尖用力到泛白，指腹薄茧紧贴柏木纹理，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稳住自己不断下沉的躯体与心跳。江畋仰首靠在桶壁，双目微阖，左手随意搭在桶沿，右手却探入水中，五指缓缓收拢，似握着某种无形之物。他并未看她，声音却如温汤般沉缓：“你可知，为何我留你在身边？”易兰珠喉间微动，气息微颤：“卑属……不敢妄测。”“不。”江畋终于睁眼，眸色幽深如古井，倒映着暖阁内摇曳的烛火，“你猜得对——我留你，因你敢在绝境中扑上来，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咬下一块肉来。这世上，太多人跪得太久，忘了怎么站起来；太多人怕得太深，忘了怎么往前走。可你不同。”他顿了顿，右手忽然自水中抬起，水珠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滑落，在空中拉出晶莹细线，坠入汤面，漾开一圈圈细密波纹：“你不是要名分，是要一个不会被抛弃的位置。一个即便我明日身陨，你也能凭此站稳脚跟、执掌一隅的凭据。”易兰珠浑身一震，眼中倏然涌上一层薄雾，却倔强地未曾落下。她咬住下唇，直至渗出血丝，才低声道：“卑属……只求不被遗忘。”江畋笑了。那笑意很淡，却如冰层乍裂，透出底下深不可测的寒流与暖意。他抬手，轻轻拭去她唇角那抹鲜红，动作轻柔得近乎珍重：“好。那你便记着——自今日起，你不再是我麾下‘飞红巾’易兰珠，而是‘巡检司六房’之首，专理刑狱、谍报、番邦文书三司事。品衔不授，俸禄不计，印信不颁……但凡河中之地，但凡我所过之处，你所签之文，即同我手谕；你所断之案，即为最终定谳。”易兰珠怔住，瞳孔骤然收缩——六房之首？那已是凌驾于寻常判官、推官之上的实权位阶，更是江畋亲创、尚未对外公布的秘密架构！此职无印无诰，却握生杀、掌机密、通内外，乃是真正意义上的“影子判官”！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泪水终于滚落，砸入汤面，无声无息。江畋却已起身，水珠自他肩背滑落，如星雨纷坠。他随手取过一旁架上的素帛长巾，一边擦拭，一边道：“明日辰时，你随我去见温宪。他若问起飞电线路之事，你只答一句——‘御史有令：凡涉飞电者，事无巨细，皆先报六房备案，再议施行。’”易兰珠迅速抹去泪痕，深深伏首，额头触地：“喏！”江畋披上外袍，步至窗边，推开一道窄缝。凛冽寒风裹挟着雪沫扑入，吹得烛火狂舞。他凝望着窗外茫茫雪野，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温宪以为，他是在借我的势。可他不知道，我亦在借他的局。”雪光映照下，他侧脸轮廓坚毅如刀削，眸中却无半分温度，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澄澈与洞明——仿佛早已看穿万里风雪之后，那盘正在长安、呼罗珊、岚海城三地同时落子的庞大棋局，而他自己，既是执子之人，亦是棋盘本身。暖阁内，兰汤余温尚存，金桃酿的清香混着水汽，在空气里缓缓沉淀，如同一个刚刚落定、却远未终结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