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九十章 此去（1/1）

“你醒了？”一个略微沙哑的声音忽然在昏暗的空间里响起，打破了周遭的死寂。说话之人正是明阙罗，他身形挺拔，面容带着混血儿特有的硬朗轮廓，可脸颊、额头处纵横交错的多道浅浅瘢痕，却破坏了这份硬朗，反倒添了几...温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头那方新得的乌浒水青玉镇纸，冰凉触感顺着指腹渗入血脉，竟比窗外呼啸的朔风更令人清醒几分。他刚刚送走大夏霍山道总督潘吉兴派来的密使——那位身着玄色锦袍、腰悬金鞘弯刀的胡人使者，临别时悄然塞入他袖中一枚沉甸甸的羊脂白玉珏，纹路细密如蛛网，内里沁着一道极淡的朱砂血线，正是呼罗珊秘社“赤瞳会”的信物。温宪未拆封，亦未推拒，只将玉珏压在镇纸之下，任它无声蛰伏于舆图一角，仿佛压住了一条随时可能腾跃而出的毒虺。此刻他正独坐于营田大使署的暖阁之中，炭盆里银霜炭燃得极静，只余一缕青烟笔直升起，在斜射进来的冬日天光里缓缓游移。案上铺开的，并非寻常河中州县赋税图册，而是一幅用朱砂与靛青双色勾勒的《飞电西延初勘舆图》。图上自疏勒镇起，一路向西，经龟兹、焉耆、高昌故地，穿天山北麓牧道，越葱岭雪脊，再沿乌浒水南岸蜿蜒而下，最终落点，赫然便是濛池国都岚海城。朱砂线已画至药杀水东岸的扎木城，那里，萧颌真麾下的巡行骑兵已扎下第一座飞讯塔基；而靛青线则犹在葱岭西麓踟蹰，标注着“雪崩频发”“古道湮没”“部族盘踞”等数十处墨批小字，字字如钉，钉入纸背。他忽而抬手，蘸了茶盏里微凉的残茶，在紫檀案几上缓缓写下两个字：**“兰珠”**。墨迹未干，外间便响起侍从通禀声：“易娘子求见，言有要事面呈温使君。”温宪眉梢微不可察地一跳，搁下茶盏，整了整袖口，声音平和：“请。”门帘掀开，寒气裹着一身素白狐裘的易兰珠踏雪而入。她未着劲装，换了一身唐式高腰襦裙，衣料是上好的素绢，边缘滚着细密的银线缠枝莲纹，衬得她肩颈线条愈发清冽。发髻松松挽作单螺，仅簪一支乌木嵌银杏叶的小簪，鬓角却有两缕碎发被风雪打湿，贴在颊边，显出几分难得的慵懒。她手中并未提剑，只捧着一只黄铜掐丝珐琅食盒，盒盖微启，蒸腾着温润甜香。“温使君安。”她屈膝为礼，动作标准得近乎刻板，可腰背挺直如新抽的青竹，目光垂落，不卑不亢，“卑职奉官长之命，携‘雪域蜜酥’数枚，代为致意。此物产自帕米尔南麓冰川融雪灌溉的野花田，取蜜时需以银刀割取蜂巢最内层的凝脂，再混入高原牦牛奶酪与雪莲粉焙制，入口即化，清神醒脑，最宜驱散冬日郁滞之气。”温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他自然认得这食盒——是江畋闭关静室惯用的器物，盒底内壁，还烙着一枚极小的云雷纹印。易兰珠亲手送来，又特意点明“奉官长之命”，这哪里是致意？分明是江畋抛来的一枚探路石，一枚无声的印信，一枚……叩问朝堂态度的叩门环。他起身，亲自接过食盒，指尖拂过那微烫的铜壁，笑容温煦如旧：“易娘子辛苦。江御史有心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易兰珠耳后那抹未被狐裘完全遮掩的、极淡的绯红，声音放得更缓，“听闻易娘子出身岭西梵延纳，精擅草木性理，更通晓西域诸部言语歌谣。不知这‘雪域蜜酥’的制法，可曾传入中原？”易兰珠垂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回使君，此法由梵延纳古寺药师所传，其秘不在火候，而在心念。制酥者须于子夜登顶雪峰，面朝北斗，默诵七遍《雪山净心咒》，待星辉凝于掌心，方能引动蜜中灵韵。中原风土不同，北斗倾角有异，若强效之，恐失其神髓，反成滞涩之物。”温宪轻笑一声，指尖在食盒盖沿轻轻一叩，发出笃的一声脆响：“妙极。心念所至，星辉可引。原来制酥如治世，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他不再提蜜酥，转而指向案上舆图，朱砂线尽头那片空白的葱岭西麓，“易娘子既通诸部言语，可知这一带，何部最擅攀援雪径？何部最忌外人踏足其祖坟所在的‘鹰愁崖’？又……何部，与大夏霍山道的赤瞳会，往来最为隐秘？”易兰珠呼吸微滞，抬眸，目光如两泓深潭，倒映着炭火幽光与舆图上那片苍茫雪域。她没有回答，只将食盒轻轻放在案角，然后，伸出右手，指尖蘸了案头温宪方才写下的“兰珠”二字未干的茶渍，在那片空白的葱岭西麓，沿着一条几乎无法辨识的断续冰裂纹，缓缓描画出一条细如游丝、却异常清晰的暗线。那线蜿蜒曲折，避开了所有标注的险隘与部族聚居点，最终，竟精准地刺入地图上一个被朱砂圈出的、名为“黑石坳”的微小标记——那标记旁，温宪亲手批注着：“疑为赤瞳会‘蚀骨窟’旧址”。她收手，指尖茶渍未干，声音平静无波：“使君，此线所指，非人所行之路，乃雪豹逐食、岩羊迁徙之径。唯幼时随梵延纳猎师学艺者，方能循其气息，踏雪无痕。至于‘鹰愁崖’……”她略作停顿，琥珀色的眼瞳深处，仿佛掠过一道冷锐的雪光，“其下并无祖坟，只有一座废弃的、刻满古伽蓝文字的‘镇魂碑’。碑文残缺，唯余四字可辨：‘赤瞳饲蛊’。”温宪霍然抬头，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想起潘吉兴密使袖中那枚羊脂白玉珏上，那道若有似无的朱砂血线——原来并非装饰，而是血祭之后的残痕！他盯着易兰珠，这位昔日藩家贵女，此刻立于暖阁光影交界之处，半边脸沐浴在炭火暖光里，半边脸沉在书架投下的浓重暗影中，眉骨高耸，眼尾微挑，竟透出一种近乎神性的冷肃。她不是来献酥的，她是来递刀的。一把淬了雪水与古咒的、指向大夏腹地的利刃。“易娘子，”温宪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久居庙堂的、不容置疑的重量，“你可知，若此线属实，若此碑为真，你今日所言，足以掀起一场席卷葱岭东西的腥风血雨？”“卑职知晓。”易兰珠答得斩钉截铁，毫无犹豫，“但卑职更知晓，官长闭关一冬，非为避世，乃为养锋。锋既已出鞘，岂容钝于尘埃？大夏欲以赤瞳会为爪牙，暗布于我河中腹地，谋我飞电西延之根基，断我朝廷万里喉舌——此非私怨，乃国之大患。卑职愿为官长执此锋镝，劈开这漫天风雪，凿出一条通往真相的坦途。”她微微侧身，目光越过温宪肩头，投向窗外铅灰色的、低垂欲坠的天幕，仿佛穿透了重重雪障，望见了那遥远西境的鹰愁崖与黑石坳。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击冻土，字字清晰：“使君只需点头，卑职即刻动身。三日内，必携‘蚀骨窟’之实证，与赤瞳会勾连我河中某部的密约原件，亲呈官长案前。只是……”她终于转回头，视线与温宪撞个正着，那琥珀色的瞳仁里，翻涌着决绝的火焰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孤注一掷的恳求，“请使君允准，此行……不必报备营田大使署公文。一切干系，由卑职一人承当。”暖阁内炭火噼啪一声轻爆，溅起几点微小的金红色火星。温宪久久凝视着她，目光从她紧抿的唇线，扫过她挺直的鼻梁，最终落在她那双藏在宽袖之下的、指节分明的手上。那双手，此刻安静地垂在身侧，可温宪仿佛看见了它们曾如何握紧剑柄，如何撕开拍卖场的黑暗，如何在绝境中攥紧最后一丝生机。他忽然明白，江畋为何将她留在身边，为何允许她踏进这权力漩涡的中心——她不是棋子，她是刀鞘里最锋利的那一段刃，是雪原上最沉默也最致命的追踪者。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碰那食盒，而是伸向自己胸前官服内袋。指尖触到一方硬物，取出，竟是那枚潘吉兴密使所赠的羊脂白玉珏。他将其置于掌心，迎着窗隙透入的微光，玉质温润，内里那道朱砂血线，在冷光下竟似活物般微微蠕动。“不必一人承当。”温宪的声音，如同冰层下奔涌的暗流，低沉而坚定。他拇指用力，咔哒一声轻响，玉珏应声而裂，从中断为两半，朱砂血线随之寸寸断裂，化作齑粉簌簌落下。“易娘子，此物已毁。自此，潘吉兴所遣之人，于我营田大使署而言，不过是个送错了地方的糊涂使者。他带来的礼物，本官未曾见过。”他将断裂的玉珏残片，连同那簌簌落下的朱砂粉末，一同按进了案头那只盛着残茶的青瓷盏中。茶汤瞬间被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你此去，”温宪抬起眼，目光如淬火的刀锋，直刺易兰珠眼底，“仍是我营田大使署辖下，奉命查勘飞电西延沿线风土民情的‘特遣员’。一切所需，钱粮、马匹、通行符牒，明日辰时之前，自会由我亲笔签发，加盖营田大使印与劝学传道使双印。你只管前行，无需回头。”易兰珠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眼眶骤然发热，却死死咬住下唇内侧，将那汹涌的酸胀硬生生压了下去。她深深俯首，额角几乎触到冰冷的紫檀案面，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微哑：“喏！卑职……谢使君！”她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门口，掀开厚重的羊毛毡帘。门外，风雪正烈，卷着雪沫扑打在廊柱上，发出簌簌声响。就在她即将踏出暖阁门槛的刹那，温宪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易娘子。”她顿步，未回头。“你告诉江御史，”温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释然，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飞电西延，不是朝廷施舍给河中的恩典，亦非权宜之计的权衡。它是……一根楔入西域的钢钉，钉牢中土与葱岭的血脉。钢钉已备，只待他，亲手挥锤。”易兰珠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她没有应答，只将左手悄然抬起，按在了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那里，隔着薄薄的素绢襦裙，一枚小小的、用乌木雕琢的飞鸟挂坠，正随着心跳，一下，一下，沉稳地搏动。风雪呼啸着涌入暖阁，吹得炭盆里青烟狂舞，案头那幅《飞电西延初勘舆图》上的朱砂线，仿佛被无形之手狠狠一拽，骤然绷紧，直指西陲那片被易兰珠茶渍勾勒出的、通往黑石坳的雪线。温宪独自伫立在骤然冷冽的暖阁中央，看着那扇被风雪撞得微微晃动的门帘，良久，才缓缓抬起手，用指尖，将案几上那滩混着朱砂的残茶，仔细地、一笔一划地，抹成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忠”字。字迹未干，门外风雪声里，忽又传来侍从急促的脚步声与压低的禀报：“使君！大宛都督府急报！扎木城飞讯塔基昨夜遭袭，守军三人重伤，塔基夯土……被人泼洒了剧毒‘腐心散’，方圆三丈草木尽枯，触之即溃！”温宪眼睫都没颤一下。他只是伸出食指，蘸了蘸那尚带余温的、混着朱砂的茶汤，在那个尚未干透的“忠”字旁边，又添了一个同样工整的“勇”字。墨色淋漓，血色未褪，风雪在窗外咆哮，仿佛整个河中之地，都在这无声的笔锋下，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