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7章 一方净土,三柱清香(中)(2/2)
寂荣一只宽厚温暖的大手重重地扣在了一显的脑袋上,用力揉了揉他那柔软的短发,脸上还残留着大笑后的红晕,一本正经地胡诌道:“傻子,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可不是寻常的闲话,这是……事关世人兴衰、宇宙轮回、阴阳调和之无上妙谛、深奥佛法!深着呢!你年纪还,修为尚浅,机缘未到,自然听不懂。等你再长大些,经历些世事,或许就能窥得其中一二真意了。”他得玄乎其玄,仿佛刚才那些“老菜帮子”、“开碑圣手”的对话真是某种隐喻深刻的禅机。
一显虽然觉得寂荣大师多半又在胡扯,但见他如此“郑重”,眼眸不由得转动了几下,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立刻换了副表情,松开捂脸的手,转而勾住了寂荣肌肉结实的粗壮胳膊,仰起俊秀的脸,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撒娇和求知欲,软语央求道:“真的吗?大师,那……那您晚上教教我嘛!我也想学这‘无上佛法’!”他心想,既然一禅师父和寂荣大师都如此“重视”,那一定是了不得的东西。
“噗——!”这下轮到寂荣老脸一红,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没想到一显如此“好学”,还当真了。他连忙松开手,按着一显的脑袋,像转陀螺似的,轻轻却快速地扭动起来,把一显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圈。直到一显被转得晕头转向、眼冒金星、站立不稳,寂荣才停下“毒手”,哈哈大笑道:“教你?教你什么?你这嫩瓜,豆芽菜似的,还没长开呢!本僧这套‘佛法’啊,太过高深猛烈,你承受不住!本僧还是更喜欢跟‘老菜帮子’切磋,有嚼头,有底蕴,经得起琢磨!你啊,再修炼几十年再吧!”他巧妙地用玩笑话岔开了话题,却也逗得旁边刚刚平复笑意的一禅大师再次摇头莞尔。
……
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
经过近一上午加上大半个中午的枯燥等待,除了古松般沉稳伫立、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老一禅,以及虽然站没站相、但好歹精神头十足、还能找人斗嘴解闷的寂荣,白马寺山门前那百余名列队迎候的僧人,状态可就差得多了。清一色的缁衣之下,是清一色的昏昏欲睡。起初还能保持低眉垂目、肃穆庄严的姿态,但随着时间推移,暖阳微醺,站姿僵直,加上仪式前的紧张感逐渐被漫长的等待消磨殆尽,许多年轻或定力稍差的僧人,已经开始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如同风中的芦苇。更有甚者,偷偷地将身体重心在两只脚上换来换去,以缓解腿脚的酸麻,细微的动作此起彼伏。
翩翩少年一显,在经历了方才与寂荣大师的“佛法探讨”之后,玩闹的兴奋劲儿过去,困意便如同潮水般袭来。他先是靠在师父一禅身边,努力睁大眼睛,但很快,眼皮就变得越来越重,脑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没过多久,他竟然就那样摇晃晃地站在一禅大师旁边,进入了无忧无虑的梦乡,甚至发出了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那模样,既天真又滑稽,与周遭刻意营造的庄严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
就连平日与一显寸步不离、神骏非凡的赤羽金雕,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锐利与警觉。它收拢了那身赤红如火的鲜艳羽翼,蔫头耷脑地瘫在一棵枝干遒劲的老松横枝上,将脑袋埋进翅膀里,一动不动,仿佛也在这暖阳和漫长等待中,陷入了鸟类特有的“节能”假寐状态。整个山门前,除了风声,便只剩下一些僧人努力压抑的哈欠声和一显细微的鼾声,沉闷而无聊。
“唉,唉!”寂荣用胳膊肘轻轻怼了怼身旁如如不动的一禅大师,用眼神撇了撇一显那睡得香甜、口水都快流到衣襟上的模样,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道:“老主持,你瞧瞧,你仔细瞧瞧!你这宝贝徒弟,睡成这副德行了!口水都快淌成溪了!这像话吗?这庄严场合,你这当师父的,也不管管?传出去,人家不你教徒无方?”
一禅大师微微侧目,瞥了一眼睡得正香的一显,脸上并无愠色,反而有一丝慈祥。他捻动佛珠,用那平和舒缓、仿佛带着禅意的语调,不急不缓地道:“阿弥陀佛……寂荣师弟,你又着相了。人间本是大梦三万场,睡即是醒,醒亦是睡。一显此刻酣眠,焉知不是在另一重境界中聆听佛法妙音?何必执着于表象……”他一番充满哲理的开示还未完,话音未,却突然毫无征兆地、迅捷无比地抬起脚,用那看似老旧的僧鞋鞋尖,不轻不重地踹在了一显的屁股上!
“哎呦!”半梦半醒中的一显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吓得一个激灵,惊呼出声,睡意顿时跑了大半。他茫然地抬头,正好对上师父那看似严厉、实则带着笑意的目光。
一禅大师收回脚,仿佛刚才那“动脚”的不是他,依旧一脸宝相庄严,但嘴里却笑斥道:“兔崽子!为师方才什么来着?莫要执着表象!你倒好,直接睡到表象里去了!再敢在这佛门重地、贵客将至之时酣睡,扰了清净,为师便罚你去齐云塔下,抄写《金刚经》百遍!不抄完不许吃饭!”
“又抄书啊?!”一显瞬间彻底清醒,原本睡眼惺忪、满是迷茫星辰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熟悉的、巨大的惊恐和无奈,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地抱怨道,“师父!您就不能换个新鲜点儿的法子罚我吗?从到大,不是扫地就是挑水,不是挑水就是抄经!《金刚经》我都快会倒着背啦!”他脸皱成了苦瓜。
“哈哈哈哈!”
看到一显这副仿佛天塌下来的可怜又可爱的模样,一禅和寂荣两位为老不尊的大师,再也忍不住,同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爽朗,打破了山门前沉闷许久的寂静。两人异口同声,指着苦瓜脸的一显,促狭地道:“还跑了你啦!滑头!”
就在两个“老顽童”正拿着刚刚醒神、满脸委屈的一显开涮,气氛重新变得活跃些时,异变突生!
一直懒洋洋瘫在老松上假寐的赤羽金雕,似乎凭借着禽类远超人类的敏锐感知,提前察觉到了什么。它猛地抬起头,赤红如宝石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随即“扑棱”几下展开了那对鲜艳夺目、舒展时足有数尺宽的巨大羽翼,带起一阵劲风!它双足一蹬松枝,身形如一道赤色闪电般直插天际!在空中低低盘旋了几周,锐利的目光扫向洛阳城方向的山道,喉咙里发出一串高亢而急促的嘶鸣,似乎在向主人示警。盘旋几圈后,它又迅捷地下,收敛羽翼,精准地回到刚刚还在抱怨、此刻已被它动静吸引的一显怀中,亲昵地用喙蹭了蹭一显的脸颊,然后昂首挺胸,仿佛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开始与还有些发懵的一显戏耍嬉闹起来。
一显下意识地托住赤羽金雕那沉甸甸的身体和巨大的翅膀,费劲地将它举得老高,俊秀的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扭头对一禅喊道:“师父!师父!赤羽有动静!客人……客人是不是到啦?!”
一禅大师并未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阅尽沧桑却依旧清澈慈祥的眼睛,温和地看着兴奋的一显和他怀中神骏的赤羽金雕,仿佛在欣赏一幅充满生趣的画面。
寂荣则大笑着上前,给还在状况外的一显来了一个熟悉的、带着亲昵意味的“大脖溜子”,洪亮的声音响起:“傻子!那还用你这扁毛伙伴?本僧这双耳朵,早就听到动静啦!”他大笑着,伸出粗壮的手指,指向山道蜿蜒而来的方向。
一显顺着寂荣所指的方向,努力踮起脚尖望去。果然,在不算太远的山道尽头,树木掩映之后,已经可以看见影影绰绰、缓慢移动的人影,黑压压一片,如同蚁群,正在向白马寺方向缓缓挪动。虽然距离尚远,看不真切细节,但那正是刘乾率领的、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才勉强抵达的宗室祈福队伍。
一显看清后,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耷拉下脑袋,有些丧气地摸着怀中赤羽金雕光滑的脑袋,没好气地、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嘟囔道:“哎!又是这样!咱哥俩……又晚了一步!总抢不到‘头功’!”他似乎把提前发现客人到来当成了一种有趣的竞赛。
那赤羽金雕与一显心意相通,感受到主人的“沮丧”,也立刻收敛了方才的神气,有些“害羞”似的收缩起巨大的翅膀,把毛茸茸的脑袋深深埋进了一显温暖的怀里,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动的眼睛,仿佛在:“不怪我,是他们来得太慢,我明明很早就预警了……”
寂荣看着这一人一雕的有趣互动,心中莞尔。他轻轻拍了拍一显略显单薄的肩膀,目光却望向远处那缓缓移动、看似盛大实则透着疲沓与荒唐的队伍,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用一种罕见的、带着些许感慨和深意的语气,轻声道:“傻孩子,晚点儿好……人生许多事啊,宜晚不宜早。来得早了,看到的未必是真相;等得久了,或许才能品出些真味。不急,不急。”这话像是给一显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蕴含着某种过来人的沧桑感悟。
……
刘乾经历了近乎“九九八十一难”般的折磨,额头上挂着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汗的黏腻汗渍,一身庄重朝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更显狼狈的刘乾,终于如同跋涉了千山万水一般,率领着他那支溃不成军、丢盔弃甲的队伍,站到了白马寺山门前那光洁如镜、象征着清净与神圣的青玉石阶之下。
他停下脚步,顾不上整理凌乱的仪容,也暂时无视了身后那群东倒西歪、气喘如牛、毫无形象可言的宗室子弟。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穿越了短短的台阶距离,与站在台阶尽头、早已等待了不知几个时辰、却依旧如同古松磐石般沉静安详的一禅大师的目光,遥遥相望。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刘乾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他从一禅那平和澄澈、不见丝毫波澜的眼眸深处,似乎看到了倒映出的自己此刻的狼狈、焦急,以及……深深的尴尬与歉意。
他知道,白马寺非比寻常,它是大汉国寺,是天下佛门祖庭,象征着帝国的体面与精神信仰的高度。一禅大师更非寻常僧侣,他是受天下信徒敬仰、连天子都礼敬有加的神僧,虽无官职,但在帝国朝野拥有超然的地位和影响力。今天,自己兴师动众,以“为国祈福”之名,提前半月便要求对方配合准备如此盛大的排场,结果却迟到了近三个时辰!这不仅是对一禅大师个人修行时间的无情占用和怠慢,更是对白马寺这国寺尊严的一种轻慢,从某种意义上,甚至是对帝国荣耀的一种不经意间的亵渎。而归根结底,这所有的难堪与失礼,最终丢的,还是他刘乾自己的脸面,动摇的是他刚刚用铁血手段勉强树立起来的、在宗族内部的权威。
心念至此,万千情绪涌上心头,有对身后那群不成器子弟的滔天怒火,有对计划出现如此重大纰漏的懊恼,有对一禅大师可能产生的负面看法的担忧,更有一种深深的、难以言喻的无力感与自我嘲讽。所有的这些,最终化作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充满了复杂情绪的尴尬苦笑,悄然浮现在刘乾那因长途跋涉和情绪激动而略显潮红的老脸上。
他仿佛能听到心中有个声音在无奈地叹息:‘真是……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谋划许久,费力折腾,结果却弄成这般模样。人算不如天算,不,是算不过这群烂泥啊!’这份自嘲,比外界的任何嘲讽都更让他感到刺痛。他深吸一口山门前清冷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准备面对接下来的“仪式”——尽管这仪式的开端,已经蒙上了一层难以擦去的灰暗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