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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8章 一方净土,三柱清香(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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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实力相当的前提下,做人做事儿,讲究个公平——八两换半斤,玛瑙兑黄金。你给人家三分薄面,人家自然会还你五分诚意;反之,你若是轻慢了人家,人家自然也不会给你好脸色。这道理,老刘乾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比谁都清楚。

此刻,他站在白马寺的青玉石阶下,仰起头,眯起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心翼翼地、带着几分试探意味地,对台阶尽头那尊古松般沉静的身影——一禅大师,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轻得几乎难以察觉,仿佛是在投石问路,想看看这位得道高僧对自己迟到近三个时辰的荒唐行径,究竟作何感想。

阶上,一禅大师依旧面带那标志性的、如春风拂面般的平和微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不耐,更没有半分责备,澄澈的目光只是静静地看着刘乾,仿佛在看一个远道而来的老友,又像是在看一个需要宽容的孩子。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刘乾的致意。

这一笑,如同冬日里的一缕暖阳,瞬间驱散了刘乾心头积压已久的阴霾与忐忑。他紧绷的身躯微微一松,一口浊气缓缓吐出,心中不禁暗叹:“得道高僧,胸襟宽广,真乃如山似海啊!”换做是他自己,若有人让他在这冰天雪地里干等上大半天,他早就不耐烦了,哪里还能笑得出来?就冲这份涵养,一禅大师就值得他刘乾高看一眼。

在一禅大师面前,刘乾不敢有丝毫怠慢。他连忙抬起袖子,胡乱擦拭了一下脖颈间因焦急赶路而渗出的汗渍,又匆忙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早已褶皱不堪、沾满雪水泥点的朝服。他深深呼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试图让自己紊乱的呼吸平稳下来,正欲整理仪容后拾阶而上,可脚步刚抬,却又停住了。

他看了看空荡荡的身后,又看了看台阶尽头那依旧耐心等待的一禅大师,脸上再次浮现出那尴尬而又无奈的苦笑。他轻轻侧了侧头,用眼神和细微的动作向一禅示意:自己带来的那群“宝贝疙瘩”,还没集合完毕呢!总不能就他一个人上去吧?那算怎么回事?

性格极好的一禅大师见状,那温和的笑容丝毫未变,只是缓缓伸出左手,手掌朝下,不经意地、轻轻地摆了摆。那动作仿佛是在:不急,慢慢来,老衲等得。那份从容与淡定,让刘乾更加自惭形秽。

刘乾深吸了一口气,猛地转过头,将那一肚子的无奈与恼火,尽数化作两道凌厉的目光,射向身后那稀稀拉拉、零零散散的队伍——如果那也能叫队伍的话。

这一看,刘乾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在他身后,除了几名不明所以、纯粹是跟着来看热闹的外来游客,正探头探脑地张望着,哪里有一个身着冕服的宗室子弟的影子?那数百人的队伍,此刻竟然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彻底没了踪影!他苦心孤诣筹备了半个月的“盛大祈福”,他亲自带队、用铁血手段震慑出来的“宗室精锐”,此刻竟然集体“蒸发”了!

刘乾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他在心中疯狂咒骂:老刘家煌煌天家的脸,都让你们这群王八蛋,彻彻底底丢光啦!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被这帮不肖子孙踩在地上摩擦!早知如此,他当初就该把那几个带头作乱的直接剐了,而不是只杀一个立威!

然而,骂归骂,此刻众目睽睽之下,他也只能强压怒火,等待。

这一等,又是盏茶功夫。

山道尽头,才终于出现了几个跌跌撞撞、连滚带爬的身影。那是几名年轻的、爵位不过是“伯”字辈的后生。他们气喘如牛,脸色煞白,身上的冕服歪七扭八,头上的冠帽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跑到近前,这几个子直接双腿一软,瘫倒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只能张大了嘴巴,如同离水的鱼儿般,拼命地呵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他们那原本还算红润的嘴唇,此刻已变得又紫又青,牙齿因为寒冷和脱力而咬得咯咯作响,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刘乾看着这几根“烂蒜歪葱”,火气就不打一处来。就这德行,连走十几里路都跟要了他们命似的,居然还能夜夜笙歌、连御数女?靠!这帮人的精力,怕是全用在那档子事儿上了!平日里若是在他府上,谁敢这般误事,他早就把这种人一个个拖出去杀了喂狗!可今日不同,当着白马寺众僧和渐多的看客,他也只能强压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一、无、是、处!”那声音低沉,却饱含着无尽的失望与愤怒。

那几名瘫软在地的年轻伯爷听到这话,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继续喘气。

就这样,又断断续续地等了将近大半个时辰,那些掉队的、偷懒的、甚至躲在路边茶棚里歇脚的宗室子弟,才终于在各自家仆的搀扶或催促下,“勉勉强强”算是凑齐了。数百人歪歪扭扭地站在山门下,一个个垂头丧气,面如土色,哪里还有半点宗室贵胄的威仪?活像是一群打了败仗、丢盔弃甲的逃兵。

徒步祈福,本意是彰显虔诚与诚意,是刘乾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一招妙棋,既能向朝廷表忠心,又能凝聚宗族人心。可他万万没想到,留在洛阳城里的这些“驴马粪蛋儿”——这群只知吃喝玩乐的废物,竟然如此不争气!在这关乎宗族脸面的大日子里,还敢彻夜寻欢作乐,把他的话当耳旁风!这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而且是砸得鼻青脸肿,鲜血淋漓!

刘乾强忍着吐血的冲动,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冷寂。他轻轻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用威严的目光扫视全场,低喝道:“都给我站好了!列队!”

那些瘫软的、歪斜的宗室子弟,在刘乾积威之下,才勉强打起精神,在家仆的帮助下,稀稀拉拉地站成了一个松散的方阵。

于是,在这漫天看客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甚至毫不掩饰的嘲笑声中,老刘乾硬着头皮,率领着这支“浩浩荡荡”却毫无精气神的宗室队伍,缓步踏上了通往白马寺的青玉石阶。每走一步,他都感觉脚下的台阶沉重如山,而周围的每一道目光,都像是一根针,扎在他老脸上。

祈福的过程,倒是顺风顺水。

毕竟有刘乾和一禅这种“轻车熟路”的老油条压阵。刘乾虽然心里窝火,但表面功夫做得十足,带领宗室子弟行三跪九叩大礼,诵读精心准备的祭文,态度虔诚,无可挑剔。一禅大师则带领众僧,钟鼓齐鸣,梵唱悠扬,将整个仪式主持得庄严肃穆。再加上刘乾前期不惜重金铺排造势,那万朵牡丹、白玉石阶、紫檀香烟、旌旗猎猎,也确实营造出了“盛大”的氛围。

从表面上看,这场祈福确实达到了“敬天”的效果,甚至可以是一场成功的“表演”。至于能不能获得百姓首肯,那只有百姓自己知道了。至少,那些围观的百姓,在仪式进行时,确实被那宏大的场面所震慑,暂时忘记了之前的荒唐与可笑。

祈福过后,宗族子弟如蒙大赦,一哄而散,那些看客们也渐渐散去,白马寺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清净。只有刘乾没有走。

他走下那方圆形的祭坛,没有随队伍回城,而是不请自来,径直走向一禅大师。他心中清楚,今天这事儿,还没完。他必须给一禅大师一个交代,给自己一个台阶。

一禅大师似乎早有预料,只是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于是,刘乾便跟着一禅,来到了位于白马寺西侧的齐云塔下。

齐云塔,层层叠叠的密檐式砖塔,古朴雄浑,是白马寺的标志性建筑之一。塔下有一处清幽的凉台,名曰“清凉台”,四周松柏掩映,夏日清凉,冬日则能避风。此刻,凉台中已生起了炭火,茶香袅袅,冲散了一缕冬日的潮寒。

然而,凉台中并非只有一禅一人。那位身材魁梧、满面红光的寂荣大师,竟也大咧咧地坐在那里,正拿着一个茶碗,百无聊赖地吹着热气。他本不想参加这种人情往来的客套事儿,打算找个借口开溜。奈何一禅大师使出了“独门必杀技”——悄悄对他比了个手势,那手势寂荣再熟悉不过,意思是:再陪我一会儿,回头我的“私房钱”分你一半!为了那诱人的“私房钱”,寂荣只好感叹“技不如人”,乖乖地坐了下来。

于是,三刻钟后,齐云塔下,清凉台中,炭火正旺,茶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两颗锃亮的光头和一颗花白的白头,各拎了一把座椅,围坐在热气腾腾的茶锅前,开始了这场别开生面的“茶话会”。

“粗茶野果,杂粮素斋,鄙寺食宿简陋,还望皇叔见谅。”一禅大师一边动作娴熟地将煮好的山茶盛入粗陶碗中,一边面带谦恭地笑道。他这话得客气,但意思也很明白:你是皇叔,我们给你面子,但这面子是看在你的身份上。

刘乾浸淫官场多年,岂能听不懂这弦外之音?他深知,在外谋生,人家给你脸,你得要,而且得会要。他可不会顺杆就爬,那是最愚蠢的做法。只见他立即起身,弯下腰,伸出双手,用最恭敬的姿态,从一禅手中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茶。然后,他并没有坐下,而是端着茶碗,神情严肃,开门见山地道歉:

“一禅大师,今日之事,是我等筹措不当,令白马寺诸位神僧在这冰天雪地中苦等许久,老夫心中万分愧疚,深感不安!”他顿了顿,目光诚挚,“为表歉意,老夫刚刚已命随行属官,从洛阳府库中紧急调拨五千金之数。开春之后,即刻征召劳役民夫,破土动工,将贵寺的几处偏殿好生修缮一番。一来,聊表老夫今日失礼之亏欠;二来,也为佛门事业永昌,尽我刘乾一份绵薄心力!还请大师万勿推辞!”

完,不等一禅回话,他竟直接将手中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茶水,缓缓倾倒在地上!茶水渗入泥土,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刘乾铮铮有声地道:“这事儿便这么定下了!皇天在上,厚土在下,人神共鉴!老夫若是毁约,必遭天谴,后人不得安生,难得善终!”

这誓言发得极重,几乎是在赌咒发誓。

一禅大师看着那洒在地上的茶水,听着这掷地有声的誓言,面上依旧平静如水,没有立刻表示接受,也没有拒绝。他只是静静地品着茶,仿佛在思考。

然而,坐在一旁的寂荣大师,心里却翻江倒海,不是滋味了。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粗茶,看着刘乾那“慷慨激昂”的表演,又想起自己那远在贫瘠赤松郡的寒枫寺,心里那个酸啊!想他寒枫寺,同为天下四大名刹,却穷得叮当响,翻新个庙门都得靠僧众自己动手,耗费数年之功。要不是近年来夏晴在赤松郡开了大河,人丁逐渐兴旺,给寒枫寺带来了一些香火,寺庙都快面临倒闭危机了!再看看人家白马寺,不过是接待了一次祈福,就轻轻松松换来了五千金巨款!这五千金,够他寒枫寺上下吃喝用度多少年啊!

这可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一股强烈的酸劲儿和醋意涌上心头,寂荣忍不住皱眉,低声嘀咕了一句:“真他娘的……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他声音虽低,但在安静的凉台中却清晰可闻。随后,他也不怕烫,将杯中那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猛地站起身,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二位慢聊,本僧内急,恕不奉陪!”完,也不等两人反应,转身就要走。

刘乾不明所以,他虽听过寂荣之名,但并不熟识,见这位高僧突然告辞,还以为是真有什么急事,便微微拱手,没有出言阻拦。

一禅却对寂荣的脾气了如指掌,见他这副模样,心里猜了个七七八八。他笑着问道:“去哪啊?”

寂荣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往外走,嘴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声音之大,整个凉台都能听见:“呸!富得流油的老家伙!老子这就去……掏空你身子去!”这话得莫名其妙,刘乾听得一头雾水,一禅却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对老友的了解与纵容。在笑声中,寂荣那熊虎般魁梧的身躯,渐渐消失在凉台外的松柏掩映间。

寂荣走后,一禅见刘乾脸上仍带着疑惑之色,便笑着解释道:“方才那位,是北疆寒枫寺的主持,寂荣大师。此番是受老衲之邀,特来白马寺谈经论道,交流佛法。寂荣大师是以武入道的绝顶高手,一身修为已达长生境,他那一手‘如来千手掌’和‘金刚擒拿手’,至刚至猛,天下罕有敌手。不过……”一禅顿了顿,笑意更深,“寂荣大师性情豪迈磊,洒脱不羁,颇有魏晋名士之风,方才……不过是玩笑话,皇叔不必介怀。”

刘乾这才恍然大悟,心中对那位“洒脱不羁”的高僧又多了一层认识。

凉台中只剩两人,气氛重新归于平静。一禅大师轻轻转动手中的茶碗,嗅着那袅袅升起的茶香,抿了一口,慈眉善目地笑道:“今日之事,皇叔实在不必挂怀。只要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老衲与众僧多等些时分,又有何妨?无妨的。”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寺在陛下登基之时,曾蒙皇恩浩荡,进行过一番大规模的修葺。如今房屋庙宇还算坚固,尚能经得起些风雨,也就不劳皇叔破费啦!”

这话得委婉,却是拒绝。

政场如商场,都是生意交谈,要么你情我愿,要么一拍两散。刘乾一听这话,立刻明白了——一禅大师这是不打算收这五千金,不想欠他这个人情。但他刘乾是什么人?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吗?

只见老刘乾眉毛一瞥,脸上露出几分佯怒之色,正色道:“大师此言差矣!老夫方才誓言已立,掷地有声,皇天后土皆可为证!如若不能践诺,那老夫岂不是要遭天谴?大师难道想陷我全家于不义不成?”他这一招叫“反客为主”,把拒绝变成了“害他”。

一禅大师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意更深。他伸出那只苍老却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刘乾的臂,那动作充满了安抚之意。然后,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缓缓道:“皇叔,严重啦!佛家有云:迷时人逐法,解时法逐人。解时识摄色,迷时色摄识。但有心分别计较自心现量者,悉皆是梦;若识心寂灭,无一切念处。”

这番佛理,刘乾听得似懂非懂。一禅大师继续解释,声音平和却充满智慧:“在老衲看来,皇叔心中有佛,佛便自在。今日皇叔能有这份心意,那誓言便算成了,功德便已圆满。又何必执着于流于形式的金银财帛呢?执着于‘相’,便是迷,便是我执。放下,便是解脱。”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西坠,深冬的寒意渐浓,晚霞映红了半边天。“时候不早啦!皇叔再不回去,怕是就要走夜路啦!”一禅大师和蔼地下了逐客令,却也是真心实意地为刘乾着想。

刘乾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天色,知道再留无益。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一禅深深一揖:“大师高风亮节,老夫钦佩之至!今日辛苦大师一日,老夫这便告辞。但是,”他语气坚定,不容置疑,“修缮寺院之事,绝不算完!老夫改日必当再来拜访,再做计较!告辞!”

一禅大师微笑着点头,亲自起身送客。他提起一盏昏黄的灯笼,步履从容,将刘乾送至寺门口。两人在暮色中寒暄客套了几句,一禅目送着刘乾的背影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这才转身回寺。

此时,星光黯淡,天地一片朦胧,唯有远处洛阳城的灯火,隐约可见。一禅大师站在寺门口,长长地打了个哈欠,那一直维持的端庄形象终于卸下,露出了几分凡人的疲惫。他嘟囔了一句:“可算走了……老衲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这般折腾。”

他正欲回禅房打坐休息,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庭院中那一片精心布置的“牡丹花海”。

这些从江南不远千里运来的名贵牡丹,在经历了大半日的风吹雪打、人声嘈杂之后,此刻已呈现出明显的凋敝枯萎之势。花瓣低垂,边缘泛黄,有些甚至已经蔫软地垂在地,与白日里的艳丽华贵形成了鲜明对比,看着竟有几分凄凉。

一禅大师心中忽生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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