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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7章 一方净土,三柱清香(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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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已过,天空的铅灰色云层终于被撕开几道缝隙,细碎的雪渐次停歇,一轮略显苍白无力的冬日暖阳,试探性地露出半张脸,将稀薄的光晕洒向银装素裹的大地。然而,阳光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北风依旧料峭,空气中弥漫的寒意反而因为雪停而显得更加清晰刺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衣物,直钻入人的骨缝里。

对于眼前这场由洛阳宗室主导、排场浩大、旨在“彰显忠诚”与“祈福国运”的仪式,寂荣大师内心可谓毫无兴趣,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不以为然。在他那“道法自然、率性而为”的佛理认知中,真正的信仰与忠诚,应发自内心,见诸行动,而非流于表面的繁文缛节与盛大表演。“心中有佛,则处处是佛国;心中有国,则念念系苍生。”他常如此想。像这般大张旗鼓地祭拜、祈祷,与其是虔诚,不如是试图用外在的仪式和排场去“要挟”或“讨好”上天,以期获得某种结果或认可,在寂荣看来,这多半是“无用之功”,甚至是舍本逐末。

因此,当一禅大师和众僧肃穆静立、等待“贵客”时,寂荣却像个闲不住的“多动症”患者。他百无聊赖地站在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中,高大魁梧的身躯不时挪动,厚实的土黄色袈裟下,手臂上似乎都起了鸡皮疙瘩。

他一会儿仰头看看被雪洗过略显清朗的天空,一会儿低头用靴尖无聊地踢着脚下的雪块,一会儿又侧耳倾听远处是否传来人声马嘶,目光四处游移,没有一刻能真正安静下来。他那与周遭庄严肃穆氛围格格不入的散漫姿态,以及脸上那副“何时才能完事儿”的不耐烦表情,让他看起来不像是德高望重的佛门大师,倒像个被家长强行拉来参加无聊典礼、浑身不自在的顽童。

已经出成眉清目秀、身姿挺拔俊美少年的一显,如今懂事了不少,看着寂荣师父这副“不成体统”的样子,尤其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烧。他悄悄绕到寂荣身后,拽住寂荣那略显陈旧的袈裟衣角,用力往下拉了拉,凑近了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羞恼和无奈,声嘟囔道:“大师!我的好大师!您身上是不是长蛆了?还是揣了只猢狲?在那里拱来拱去,没个消停!话……咱们就不能有点儿‘大师’的风范吗?您不要面子,我还要呢!这要是传出去,寒枫寺主持在白马寺祈福大典上站没站相……多不好听啊!”

一显着,还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的一禅大师和其他白马寺僧人,脸皱成了一团。

寂荣对一显的“抗议”置若罔闻,反而像是被提醒了什么,眼睛一亮,笑嘻嘻地转过头,不再看远处,而是将目光投向身旁如一尊古佛般沉静的一禅大师,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谄媚、狡黠和期待的表情,搓着手,意味深长地、用一种刻意压低了却又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的声调问道:“嘿嘿,老主持……您那……存货还丰足么?这大冷天的,站了这许久,寒气侵体,需要点儿‘琼浆玉液’暖暖身子,驱驱寒呐!”

所谓“存货”、“琼浆玉液”,自然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寂荣这是又馋酒了,在拐弯抹角地向一禅讨要“私房钱”,或者打听哪里能弄到酒喝呢!

对于这种几乎一天就得来上一次的“暗号”和“纠缠”,一禅大师早已习以为常,但也倍感头疼,甚至有些哭笑不得。佛门四大名刹的主持,个个都是世人眼中德隆望尊、宝相庄严的神僧,偏偏自己身边这位寒枫寺的寂荣师弟,是个嗜酒如命、行事不拘节、甚至有些“臭不要脸”的“酒肉和尚”,这真是……“造孽啊!”一禅时常在心中无奈地叹息,但眼底深处却又藏着一丝对这位真性情老友的宽容与笑意。

有心戏弄一下这个总来“打秋风”的老友,一禅大师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有了计较。他不知从哪里慢悠悠地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看起来颇为古朴的朱红色葫芦,脸上刻意装出一副“为难”又“诚恳”的苦相,将葫芦递向寂荣,煞有介事地道:“阿弥陀佛……寂荣师弟,你是知道的,出家人……呃,山上人,本当远离酒色财气,清净修行。老衲身无长物,更无那杯中之物。这葫芦里,乃是前日下山化缘时,一位山下虔诚老施主所赠的‘甘露’,是山泉清冽,可润心田。你要‘暖身子’,便拿去吧。只是,莫要对外人是酒便是。”

他得一本正经,仿佛葫芦里真的只是清水。

寂荣一听“有东西”@也不管一禅得是真是假,顿时眉开眼笑,一把将葫芦抢了过去,嘴里还念叨着:“有东西就好,有东西就好!管他山上人送的还是山下人赠的,能入喉的便是好东西!”

他拔开葫芦塞子,在周围几名靠得近的白马寺僧人略带惊诧和好奇的目光注视下,毫无顾忌地仰起脖子,“咕嘟咕嘟”便豪饮了好几大口。那架势,仿佛真是渴饮琼浆的豪客。

然而,酒液入喉,预期的辛辣醇香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平淡无奇、甚至还带着点冬日泉水特有寒意的清水味道!寂荣的动作瞬间僵住,脸上的期待和享受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塌,转而变成了一种被戏弄后的错愕与恼火。

他猛地停下,咂巴了几下嘴,仔细回味,确认无误后,顿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炸了毛的野猪,勃然大怒!他瞪圆了眼睛,冲着依旧一脸“无辜”和“慈悲”的一禅大师低吼道:“好你个老菜帮子!话不算话!这明明是凉水!冰凉冰凉的凉水!哪里来的半点‘酒’味?你、你老糊涂了?还是存心消遣本僧?!”他挥舞着葫芦,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一禅脸上。

一旁的少年一显看到这一幕,虽然也觉得师父一禅有点坏,但见寂荣大师如此激动,还是忍不住想维护自家师父。他鼓起圆圆的、尚带婴儿肥的脸颊,瞪着一对乌溜溜的大圆眼睛,像只护崽的兽般怒视着寂荣,抢在一禅前面,用清脆的童音反驳道:“呸!寂荣大师你胡!我师父从不谎!我时候,我师父就教育我‘撒谎的孩子,会被山里的老狼叼走吃掉’!所以我从来不敢谎,我师父……我师父他老人家自然更是从不谎的模范!”

他挺起胸脯,逻辑清晰地推导,“我师父要是会谎,那他岂不是也要被狼吃掉?这怎么可能嘛!”

“哎呦呦!我的祖宗,这话可不能乱!”老一禅听到一显这番童言无”却又杀伤力巨大的维护,吓得赶紧上前一步,伸出枯瘦但温暖的手掌,一把轻轻捂住了一显那红润的唇瓣,阻止他继续“语出惊人”。一禅大师脸上那副“苦相”差点没绷住,他强忍着笑意,煞有其事地“纠正”道:“一显啊,师父……师父好像没这么教过你吧?嗯……出家人,确要诚实,但……但咱们举例要恰当,莫要牵扯什么狼啊虎啊的,怪吓人的。”他一边,一边从还在吹胡子瞪眼的寂荣手里拿回那个葫芦。

在寂荣和一显的注视下,一禅大师慢条斯理地举起了葫芦,送到自己唇边,不是豪饮,而是极其斯文地、仿佛品味绝世佳酿般,轻轻酌了一口。然后,他闭上双眼,脸上露出一副极其享受、回味无穷的表情,甚至还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轻叹。半晌,他才睁开眼,目光澄澈地看着气鼓鼓的寂荣,用一种充满禅机、却又带着明显戏谑意味的语调,悠然道:

“阿弥陀佛……寂荣师弟,你着相了。心中有酒,则清水亦可是醇醪;心中无酒,则玉液亦如同淡水。你方才心中念着的是‘酒’,喝下去的自然是‘酒’的期待,如今品出是水,那是你心念转了。老衲心中无酒无水的分别,此‘甘露’便是此‘甘露’,饮之,身心舒畅,寒意顿消,岂不美哉?”这话得玄之又玄,既像是高深佛法开示,又分明是在强词夺理地“耍赖”。

寂荣被这一番“歪理”气得直瞪眼,指着老神在在的一禅,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好你个老家伙!诡辩是吧?玩禅机是吧?你给本僧等着!本僧迟早……迟早要把你那点儿真正的‘家底儿’都给掏空!连个铜板儿都不给你留!”他这话威胁得毫无力度,反而更像是一种朋友间斗嘴败下阵来的“无能狂怒”。

老一禅闻言,干脆彻底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做入定状,用一种无所谓的、甚至带着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语气道:“掏吧掏吧,你堂堂寒枫寺主持,佛门有名有号的大师,整天就想着捅咕我一个穷酸老菜帮子那三瓜两枣,你也不嫌无聊,不嫌掉价儿?”他故意把“老菜帮子”这个词咬得很重。

寂荣一听“老菜帮子”,非但不恼,反而眼睛一亮,脸上瞬间换上了一种不怀好意的、带着几分暧昧和促狭的坏笑。他凑近闭目的一禅,几乎是贴着他耳朵,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压低声音,笑嘻嘻地道:“嘿嘿,本僧啊……还就偏偏喜欢‘老’的。毕竟嘛,这世上的东西,有时候是越老越有味道,越老越懂事儿,知道把好东西藏得严实,啃起来才更有劲儿,更吃香嘛!”这话一语双关,既指“私房钱”,又带着点不着调的荤腥意味。

一禅大师依旧闭着眼,但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旁若无人地、毫无形象地掏了掏自己的牙缝,然后慢悠悠地道:“哦?是么?就怕某些人啊,牙口不好,还硬要啃老帮菜,别到时候硌掉了大门牙,喝风都漏气,那可就不妙咯。”反击也是绵里藏针。

寂荣一听,更来劲了,又往前凑了凑,几乎把下巴搁在一禅瘦削的肩膀上,继续笑眯眯地“咬耳朵”:“这你就不懂了吧?攻坚啃硬,方显英雄本色嘛!本僧当年在赤松郡苦寒之地修行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地广人稀,要啥没啥’。别一个有点嚼头的老菜帮子,就是一块冻得梆硬、有点咸味儿的冰碴子,本僧也能给它放在嘴里,用体温慢慢焐热了,‘嘎嘣嘎嘣’嚼碎了,再混着口水咽下去,那叫一个通透舒坦!你现在这点儿‘硬度’,算个啥?”他这话半真半假,既有忆苦思甜,又有夸张吹嘘,更暗指自己“经验丰富”,“手段”了得。

一禅终于忍不住,抬起枯瘦但有力的手,用两根手指,不轻不重地在寂荣那光溜溜、锃亮的大脑门上弹了一记,发出“啪”一声轻响。他依旧双手合十,但微微侧头,用同样低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回道:“阿弥陀佛……寂荣师弟,莫要瞧了人。老衲未入白马寺剃度前,在江湖上……也曾有个的匪号,叫做‘不动冥王’。寻常的江湖宵、鸡鸣狗盗之徒,若想打老衲的主意,或者想‘动弹动弹’老衲,还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寻思寻思后果!”他这话得平静,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势透出。

寂荣一听,眼睛瞪得溜圆,不仅不怕,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兴奋地搓着手,脸上的坏笑更加灿烂:“哎哟!巧了么这不是!本僧在遁入空门、放下屠刀之前,在那不太光彩的江湖岁月里,也得过兄弟们抬爱,送了个诨号,叫做‘开碑圣手’!专治各种不服,专啃各路英雄好汉留下的硬骨头、硬茬子!没想到啊没想到,老主持您还有这等‘辉煌’过往?失敬失敬!”他边边拱手,动作滑稽,语气夸张。

一禅终于破功,紧闭的眼皮睁开一条缝,瞥了寂荣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晚上……试试?”言简意赅,却充满了“挑衅”和“接招”的意味。

寂荣闻言,立刻做出一副“娇羞”模样,假意用肩膀蹭了蹭一禅的肩膀,扭捏道:“试试就试试!谁怕谁啊?本僧……本僧这便去沐浴更衣,焚香净手,好好准备准备!”罢,还抛给一禅一个“你懂的”眼神。

一轮夹杂着忆往昔、吹牛皮、带颜色暗示的“荤素段子”交锋下来,一禅大师终于“败告饶”,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高僧形象,哭笑不得地睁开眼,笑骂着轻轻推了寂荣一把:“滚滚滚!赶紧滚蛋!看见你就脑仁儿疼!别在这儿扰了佛门清净地!”

两位年过半百、德高望重的佛门大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戏谑、默契与几十年交情沉淀下来的轻松。随即,两人不约而同地,肩膀耸动,发出了压低的、却畅快无比的朗声大笑。那笑声里,没有高僧的拘谨,只有老友间毫无芥蒂的调侃与愉悦。

站在一旁,全程竖起耳朵努力“旁听”,却越听越迷糊、脸越来越红(部分是气的,部分是羞的)的一显,此刻耷拉着脑袋,双手捂着脸,发出一声哀鸣:“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师父!寂荣大师!你们……你们的是佛法吗?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感觉……感觉怪怪的!”他纯洁的心灵受到了不的“冲击”和“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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