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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0章逝者如斯天命难违(加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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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泼墨,深沉黏稠,几乎要将整个汜水关吞噬。

凛冽的北风席卷而来,在关内胡乱地冲撞着,似乎是要将汜水关撕扯得四分五裂。

因为白天的躁动叛乱,如今汜水关内已经是全面戒严,道路巷子里见不到任何的人影。只有曹操一行顶着寒风前行。

狭窄的巷子形成了风哨效应,尖锐犹如鬼哭,仿佛有无数的冤魂在徘徊往来。

火把在风中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反而是被黑暗逼迫到了近前。

黑暗之中,蕴含着粘稠的血腥味,还有白日里面尚未散尽的恐慌与混乱气息,似乎有什么东西潜藏在阴影之下,释放着不祥,无声的狞笑。

曹操拖着脚步,缓缓而行。

在典韦和数十名亲卫寸步不离的严密护卫下,穿过街道,来到了天子刘协临时驻跸之处。

此地原本是关内一位颇有权势的豪强精心修建的宅邸,算是关内少数几处还算规整宽敞的建筑。如今被临时充作天子行在,外围增派了禁军把守,门楣上悬挂起了代表皇权的简单仪仗,但在周遭一片战争临近的肃杀与破败映衬下,反而有一种虚假的繁荣感。

曹操站在门前,望着代表天子的仪仗,以及在院落之中的灯火,又是面无表情地转眼看了看白日里面被烧黑了一截的围墙,然后便是昂然而入。

即便是精心布置,临时居所毕竟是临时的。

厅堂之内的摆设,多少是有些简单寒酸。

唯一还能算是有些皇家气概的,便是在厅堂之内两侧的青铜树灯,各插着两三根的牛油蜡烛,正在奋力燃烧,尽最大的努力在对抗黑暗。

刘协端坐在北面御座之上,人影被两侧的牛油蜡烛扯得稀烂。

看到曹操之后,刘协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等待曹操完成臣子觐见的礼仪,然后走程序平身赐座,而是在一种近乎于本能的驱动之下,直接开口问道,『丞相……一路辛苦……这骠骑军营中,现如今……究竟如何?』

刘协的声音,甚至因为本身的紧张,显得有些颤抖。

曹操闻言,并没有停止施礼,而是依旧做完了整套的礼仪,然后才缓缓地直起腰,望向御座之上,那个名为天子,实际上是傀儡的大汉皇帝。

这一整日的经历,如同潮水一般涌动上了曹操心头。

不是谁都能带着直面死亡的勇气,去闯龙潭虎穴的,尤其是让一个有了岁月的人,去承受那种心理压力……

在亲眼目睹骠骑军那精密,冷酷,可以说是令人窒息的战争机器,就在眼皮

即便是『模拟』的,但是这种演练所带来的灵魂上的震撼,和真实作战相比也不会少多少。

还不仅仅只有这些,曹操还直面斐潜,亲耳听闻斐潜那般犹如剥皮见骨的言论,对于当下大汉颠覆性的理念,更是让曹操内心震撼不已,也真切感受到了无穷无尽的压力。

对付斐潜一个人,曹操咬着牙也能挺,可是真的要对抗斐潜挟裹而起的天下大势……

一种无力感便是不由而生。

在如此局面之下,曹操返回后,还要面对关内军心涣散、士族逃亡的烂摊子……

千头万绪,千言万语,如同沉重的铅块堵塞在曹操的胸口,挤压得他几乎难以呼吸。

刘协急切的询问,又加重了曹操心中的苦痛。

曹操沉默地站在那里,望着刘协,仿佛在重新认识这个自己一手塑造的皇帝,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大汉四百年基业飘摇将倾的最终剪影。

时间在令人难捱的寂静中流逝,久到刘协几乎要按捺不住胸腔里那股越烧越旺的焦躁不安,准备再次开口催问的时候,曹操缓缓地开口说道,『陛下……圣体关乎社稷。若……若于此时,陛下有意离开此汜水险地,东行暂避,臣……虽处困境,或可抽调些许心腹死士,设法护送陛下悄然出关。』

此言一出,顿时就像是一盆混杂着的冰雪水,噗嗤一声就浇灭了刘协心中残存的那点虚弱的侥幸火苗。

那点微光瞬间湮灭,只留下刺骨的寒意。

刘协先是一愣,旋即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混杂着长期积压的屈辱,以及对眼前绝境的恐惧的邪火,猛地从心底窜起,直冲天灵盖!

离开?!

现在这种时候,你曹孟德来问我要不要离开?!

『曹孟德——!』

刘协猛地从那张宽大的御座上弹起身,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愤怒,他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抖着手,指着在下方的曹操,声音尖锐高亢,在空荡的厅堂之内往来碰撞,显得格外刺耳,『当初谁在许都朝堂之上,鼓动三公九卿,百官言说什么天子当亲临前线,以示与将士同甘共苦,方可大励军心?!又说什么汜水天险,雄踞中原咽喉,凭此足以御骠骑于关外,保陛下与社稷无虞?!又是谁强颁诏令,迁转百官,硬生生将朕从许县宫禁之中,拖拽到这烽火连天、危如累卵的关城之下?!啊?!』

刘协颤抖的手,颤抖的脸,颤抖的声音,『如今……如今关外大军云集,压境而来,气势汹汹!关内人心惶惶,逃亡不断,几同累卵!值此生死存亡之秋,你倒好整以暇,来问朕要不要走?!曹孟德!你将朕……你将朕这大汉天子,究竟当做什么了?!』

积压了多年的怨愤,喷涌而出。

那些之前潜藏在九重宫阙阴影下的恐惧和不甘,在这一刻,如同被掘开了堤坝的洪水,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不顾一切地倾泻而出!

刘协的脸颊因为极度激动而涨得通红,额角甚至暴起了青筋,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曹操。

刘协是在逼问曹操,但是似乎也在逼问整个天下……

以及那骠骑大将军斐潜……

面对天子这前所未有的愤怒质问与指控,曹操脸上却一点波动都没有。

既无臣子面对君王震怒时应有的惶恐与请罪之态,也无丝毫愧疚或反省之色,甚至连最基本的,应付式的,出于礼仪的辩解意图,都是欠奉。

曹操只是微微垂着眼睑,默然不语。

如同旷野中一尊正在被岁月风化的石像,沉默地承受着汹涌而来的寒风野火,或许是不在乎,或许是根本动不了……

这种近乎漠然的沉默,比任何巧言令色的辩解,都更让刘协感到一种彻骨的无力。

刘协那满腔烧灼的怒火,扑上了曹操的身躯,却因为没有任何的后续燃料,便是迅速地被消耗衰减……

刘协喘着粗气,胸口依旧起伏不定,但那股支撑他站起怒骂的锐气,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的溜走了。他有些踉跄地跌坐回那宽大御座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厅内陷入了比之前更为凝滞的寂静之中。

仿佛过了许久,又或许只是短短一瞬,刘协再次开口,『丞相……你告诉朕……告诉朕实话……凭此汜水关,凭关内将士,究竟……能不能挡得住骠骑大军?』

曹操缓缓抬起了眼睑,目光终于再次与御座上的刘协对视。

曹操目光中没有丝毫的闪躲与回避,也没有说什么鼓舞人心的豪言壮语,只是缓缓地回答道:『臣……当率剩余将士,据关死守,决死一战。尽人事,听天命。』

『尽人事,听天命……』刘协下意识地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感觉到了一阵窒息。

这其实已经是答案了,可是刘协依旧不死心,他向前微微倾身,执拗地追问,『朕问的是……以丞相之能,观双方之势……这汜水关究竟是……能还是不能……挡,得,住,骠骑之兵锋?!』

这一次,曹操沉默了。

曹操知道刘协想要听什么,但是他没有说。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彻底凝固了一般,沉默着,再次微微垂下了眼睑,避开了刘协的目光。

刘协眼中最后一点微弱挣扎的光芒,在这一片死寂的沉默中,彻底地熄灭了。

『为何……为何竟会如此?』

刘协目光涣散,望着前方跳动的烛火,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呓。他像是在问下方沉默如铁的曹操,又像是在问那冥冥之中不可知的老天,『我高祖提三尺剑,斩白蛇而起,诛暴秦,灭强楚,开创这四百年煌煌基业……为何……为何会走到今日这般……这般……朕……朕究竟做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

面对御座上那天子那苦痛的询问,曹操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在曹操的无数个不眠之夜中,他也曾经殚精竭虑地求索过。

是时运不济,强敌环伺?

还是内部掣肘,党争不休?

抑或是制度僵化,积弊难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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