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蛾丹(七)(2/2)
她以骨钩挑开硬壳,挑出一点银膏,调入陶盒中。
盒底那点干涸的褐色膏渣沾了银膏,慢慢化开。不是化开,是晕开。那褐色渐渐变淡,渐渐泛红,渐渐从陈旧的、干裂的死色活过来。
活成一种极薄极透的蛾赤,像中元夜烛火将熄时焰心那一线似有若无的红,像少女第一次点胭脂、指尖沾了膏往唇上轻轻一印那点将印未印的红。
女童看着那盒胭脂,眼眶忽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把盒子捧在掌心,捧得很紧,紧得像怕它飞走。
“这是我外婆的胭脂。”她说。“外婆说,她出阁时用的就是这种颜色。后来盒子用空了,她舍不得扔,每年中元都拿出来看一看。前年她走了,我娘把盒子收起来。今年我娘也走了。”她顿了顿。“我打开盒子,里面就有一点胭脂了。”
胭脂娘子垂眼看着女童。“你叫什么?”
女童说:“我叫阿灯。灯火的灯。”
胭脂娘子没有说话。她从架上取下一只新盒——素木,无纹,只在盒盖正中镌一粒极小的骨刺形凸起。她把那只陶盒里的胭脂一点点移进新盒里,膏面抹平,如镜。
她把盒子递给女童。“这盒颜色,”她说,“是你外婆当年从这里买走的那一盒。”
女童接过盒子。她站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向胭脂娘子认认真真福了一福,又转向阿蛾也福了一福,转身跑了。红袄子在巷口一闪,不见了。
阿蛾站在门边,目送她远去。门楣上的纸蛾骨被风轻轻吹颤,蛾腹下的骨匣匣壁刻字亮了一瞬。
骨已蛾,火已生,
守蛾人却失指。
阿蛾没有回头。她走回东角的乌木架边,重新拾起那只没修完的螺钿匣。匣上的螺钿片她贴了一半,是一痕烛焰。焰心她点了银赤色的膏,如目如泪。
除夕夜。
坊巷里家家户户点起灯笼,暖光从门缝窗隙漏出来,把青石板映成一片一片的橘红。有孩童在巷口放炮仗,噼啪响几声,笑声远远传开。
胭脂铺的门半掩。铺中没有点灯,只有铜镜边燃着一枝细烛,火苗不大,一跳一跳的,把镜面映得忽明忽暗。缺角那处黑黢黢的,像一个小小的深不见底的洞。
阿蛾坐在东角,膝上摊着一只新收来的旧匣。她没有修,只是用手轻轻摩挲着匣盖上的纹路。
胭脂娘子立在铜镜前,对着那缺角的地方静静站着。
铺子里很静。外头的炮仗声、笑声、远远的不知谁家在守岁唱的曲子,隔了门、隔了墙,都成了模模糊糊的背景,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
叩门声忽然响起。三声,停顿,又两声。叩完便静等,不催,不走。
胭脂娘子没有回头。“门不曾闩。”
门推开。风挤进来。不是腊月的风,是七月半的风,温吞吞的、软绵绵的,带着纸烬的焦香,带着烛油烧透后那种腻而沉的气息。
来人站在门内三步远。她穿着藕荷色襦裙,右手自然垂在身侧。中指那点银赤色的胭脂膏心嵌碎镜,镜里映着门楣上那架纸蛾骨。
骨已翻正。蛾腹空。匣仍在。匣底碎骨已排成“蛾”字。
她看着那架骨蛾,看了很久。然后她转向胭脂娘子。“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