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蛾丹(八)(1/2)
声音像砂纸磨竹片,干,涩。和半年前那个中元夜一模一样。
胭脂娘子看着她。“你指上那点胭脂,”她说,“是谁给你点的?”
来人垂下眼。“我自己点的。”顿了顿。“点了三遍。点得很匀。”
胭脂娘子没有说话。
来人走到门楣下,仰头看着那三只物事——骨蛾、纸蛾、桑纸灯。中间不知何时系了一根红线,线极细,在风里松松绞着。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那只白纸蛾。蛾翼在风里颤了颤。她以指尖点了点那两道红痕。“补得很匀。”她说。
阿蛾从东角站起来。“我补的。”
来人转向她。两人面对面站着。烛火一跳。
阿蛾看清了她的脸。是那张刻在焦翅上的脸,瘦、静,十指完整,掌心摊开如捧灯状。只是掌心——那原该捧灯的地方——空了。没有灯,空着。
来人看着阿蛾,轻轻笑了一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纸蛾扑火那一瞬、翅尖将触未触焰心、风恰好止住。
“你替我守了半年火。”她说。
阿蛾没有说话。
“守得好。”
阿蛾垂下眼。“你……”她顿了顿。“你的魂,不在蛾井里。”
来人摇头。“不在。”
“那在哪里?”
来人不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里没有灯,没有烛,只有风。风从指间穿过,像穿过一盏不燃的灯架。她以指尖点了点自己的掌心。“这里。”顿了顿。“我一直收在这里。”
阿蛾咬住下唇。
“十七年前那盏千蛾灯,”来人的声音很轻,“不是私造的禁物。”阿蛾抬起眼。“那是少府监命我制的祭典正灯。中元夜要在太庙前燃足三个时辰,引千蛾渡忘川,接引历代先魂。灯制成了。灯油炼足了。蛾翅点红了。”她顿了顿。“燃灯那一夜,有个小徒守在旁边添油。她才十四岁,入局不足三月,专司给纸蛾点翅。每只蛾翼两抹朱红,她点得又匀又稳,从不手抖。”
阿蛾没有说话。眼泪从她脸颊上滚落。
“灯火烧身那一刻,”来人说,“她伸手去扑。她失了右手,中指第二节。我失了魂。”
铺子里静了很久。
烛火烧到根了,火苗缩成豆大一点,一跳一跳,眼看就要灭了。
阿蛾开口,声音极轻。“你为什么不收那第一千只蛾?”
来人看着她。“收了,”她说,“我的魂就散了。散了,就再也看不见你。”
阿蛾没有说话。
来人抬起手。指尖悬在阿蛾右手中指上方三寸。那里,银赤色的胭脂凝着,膏心嵌碎镜。她以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点碎镜。
碎镜里映出她的脸。十指完整,掌心空空。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收回手。
“蛾翅点红,”她说,“你补得很匀。”
阿蛾点头。“点了两笔。一笔是你的。一笔是我的。”
来人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匀好。”她说。“太匀了,就看不出哪笔是谁点的。”
铺子里静了很久。
胭脂娘子从架上取下一只银盒。盒是银底,无纹,盒盖正中镌一粒极小的骨刺形凸起。她打开盒盖,里面盛着银赤色的膏,膏心嵌碎镜。
她以骨钩挑出一点膏,对着烛火看了片刻。然后她走到来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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