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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宁衣(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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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中归宁膏还剩浅浅一层,银赤相间,如霜雪染血。

她轻轻合上匣盖。

铺外风雪不知何时停了。

巷口隐隐传来驼铃闷响,一声,两声,三声。

天快亮了。

她靠在案边,望着铜镜缺角处那缕新线。

线梢系着她的魂,系着阿姐的归路,系着千百年来所有失归人拆不尽、理还乱的命线。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像一缕将散的烟。

她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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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末·残线】

长安西市东北隅陋巷深处,有扇从不点灯的门。

门楣倒悬一件嫁衣,衣色褪作藕灰,唯襟口一线朱红。无风时衣褶亦动,轻轻缓缓的,像有人隔着衣料呼吸。

门内收尽世间失归人。

门外驼铃岁岁如旧,无人知。

西市的老人偶尔会提起,那铺子里有一位守铺人。

不知姓甚名谁,不知从何而来,只知她每年除夕子时三刻支一小案于门内侧,案上陈一只半开胭脂匣。

她等的人,不知等到了没有。

她没有说。

只是在某一年除夕,有守夜人隔远望见:巷底那扇门开了半扇,光透出,是胭脂色的,薄薄一层。光里有一件嫁衣,衣摆曳地,缓缓飘向巷口。

衣内空空。

衣领处却有一缕白发,垂在襟口那线朱红旁,轻轻晃动。

守夜人揉了揉眼。

再看时,光已敛尽,门已阖紧。

只有那件门楣嫁衣,还在无风自动。

衣褶间漏出细细的呜咽声,像有人在唤:

阿姐。

那声音软而碎,像丝线将断未断时的那一颤。

一声。

又一声。

岁岁除夕,年年风雪。

长安城的爆竹声里,总夹着这一点若有若无的泣声。

老辈人嘱咐儿孙:莫往西市东北隅去。莫拾风中红嫁衣。莫应那声阿姐。

儿孙们点头应着。

可来年除夕,总有误入巷子的人。

也总有腕系红线、捧着残衣、跪在那方青石地上的失归人。

铺门从不点灯。

但门楣嫁衣襟口那线朱红,千年万年,死也不肯褪尽。

那是归路。

是有人等了十年、百年、千年,也没能走完的归路。

是另一些人接过那线、替她把路走完的归路。

线在,归路便在。

线断时——

没有线断时。

胭脂铺铜镜缺角处,第三十七粒碎线悬在那里。

线梢一枚胭脂色线结,结里裹着不知哪朝哪代失归人的残烬。

千年万年,静候叩门求归之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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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

长安西市有陋巷,巷深无灯,白日亦暗。

巷底悬嫁衣一袭,色褪如残雪,襟口一线朱红。

或曰:此胭脂铺也,只收失归魂,只补不归线。

或曰:铺中有守铺人,乃前朝嫁衣使,为姊绣归宁衣,衣裂姊亡,魂缚于此,岁岁除夕支案以待触衣失归者。

或曰:胭脂娘子者,不知何许人也。着归线半臂,面覆胭脂纸嫁衣,冷艳入骨,声如裂帛。

或曰:归井深十丈,井壁悬历代失归女子嫁衣,衣内皆空,泣声千年不散。

或曰:归宁膏色作银赤,如霜雪染血,以旧归线、新血、余命三取炼成。匣开救一归鬼,匣合永为线。

或曰:……

长安人说罢,往往沉默。

窗外风雪又起。

陋巷深处,门楣嫁衣无风自动。

不知是今岁的除夕,还是千年前的除夕。

不知是有人在等归,还是归人在等人。

只有那线朱红,襟口一线,千年万年,死也不肯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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