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衣(八)(1/2)
她想起幼时,沈家庭院里也有一株石榴。
每年五月,榴花照眼,红得像要烧起来。阿姐坐在树下绣花,花瓣落在她发间,她也不拂,只低头一针一线地绣。
阿宁问:阿姐绣的是什么?
沈婉抬起针,给她看。
是一朵石榴花。
她说:等你出嫁,我给你绣一件石榴红的襦裙。
阿宁没有等到那件襦裙。
她也没有等到姐姐的归宁。
她坐在这株枯死的石榴树下,从黄昏坐到子夜,从子夜坐到天明。
铜镜缺角处,那缕新线轻轻飘动。
线梢那枚胭脂色线结,在暗里泛着极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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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归线】
又一年除夕。
西市胡商的骆驼又老了一岁,铜铃磨得薄了,摇起来声音更沉。坊间孩童长大了几寸,开始跟着父兄守岁到子时。爆竹声年年相似,只是那子时三刻的“三息”断声,一年比一年更短,像是被谁偷走了几瞬。
阿宁坐在铺门内侧的小案后。
她的身影比去年又淡了几分。
胭脂娘子说过,守铺人的魂会随着年月一点一点散进线里。每接引一个失归人,便要拆一缕自己的魂线系在来客腕上。
线是归路。
归路送人走一程,送者便短一程。
阿宁守了不知多少年。
她不数。
她只是每年除夕支起这张案,案上陈着那只半开的胭脂匣,匣中归宁膏已用去大半。她望着膏面缓缓下降,像望着自己的命一寸一寸燃尽。
她不急。
她只是等着。
今夜风雪比往年更紧。
子时三刻,长安城爆竹声断作三息的刹那,她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阿宁抬起头。
铺门未叩自开。
门外站着一个女子。
她大约二十出头,穿一身素白孝衣,衣襟袖口沾着泥。面容被风雪冻得青白,嘴唇毫无血色,只有一双眼是活的——那眼里没有泪,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
那是哭干了泪的颜色。
阿宁认得那颜色。
十年前,她自己的眼里也是这颜色。
女子站在门槛外,没有进来。
她只是从怀里缓缓取出一物。
是一件残破的嫁衣。
藕灰底子,襟口一线朱红。衣从正中撕裂,断线毛糙,血迹已褐。衣角缺了一幅,缺口裁得很齐——是被人用剪子裁去的。
女子捧着那件残衣,跪下去。
她跪得很慢,膝触地时没有声响。西市青石缝里的寒气透过孝衣裙裾沁进膝盖,她没有动。
她把残衣举过头顶,额头抵在冰凉的石地上。
“求你。”
她的声音哑得像破帛。
“补全它。”
阿宁望着她。
望着她额上沾的雪,望看她鬓边散乱的发,望看她举起残衣时微微发抖的指节。
她接过那件残衣。
触手那一刻,她知道了这女子的来处、去路、等了多少年、要送何人归。
她不必问。
她只是从铜镜缺角处拆下一缕新线。
线是藕灰色,梢头一枚胭脂色线结。
她把线系在女子腕上。
她说:“线在,归路便在。”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丝线落在绒毯上。
女子抬起头,望着她。
那双哭干了泪的眼眶里,忽然盈满水光。
她没有说谢。
她只是捧着那件残衣,跟着胭脂娘子,一步一步走进铺后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阿宁望着她的背影。
她想起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跪在这方青石地上,把姐姐的残衣举过头顶。
她想起胭脂娘子问她:你是来补衣的。
她想起自己说:我是来送阿姐归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节又透明了几分,能望见底下案上那只半开的胭脂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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