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衣(七)(1/2)
百子图从正中那道裂痕开始,一寸一寸往中间合拢。不是谁在缝,是丝线自己在寻归路——每一根断线都在找十年前的旧侣,嗤嗤嗤嗤,千百声细响汇成一线。
阿宁望着那幅图。
她绣了三个月,每一针都记得。
这只滚球的童子,她绣废过三回,总是绣不好球的圆润。姐姐说,不必太圆,孩童玩耍的球哪有不磕碰的?
这只骑竹马的童子,马首她绣了一夜,天亮时才绣完最后一线。晨光照在缎面上,马鬃丝丝分明,她困得睁不开眼,伏在案上睡去,梦里马儿活了,驮着童子跑过一片青草地。
这只扑蝶的童子——
她怔怔望着。
蝶翅完整了。
那只从正中裂开的蝶,左右两翼在归线钩下一次又一次的挑点中缓缓合拢。左翼边缘缀着细碎银珠,右翼脉络是极淡的檀色——那是她当年配了七种丝线才调出的蝶翼色,十年了,她以为再没有机会让它重见天日。
蝶翼轻轻一颤。
像要飞起。
阿宁眼眶骤然一热。
她抬手,想触一触那蝶翅。
指尖将触未触时,那半幅残衣忽然无风自动。
不是飘,是缓缓展平,像有人从里面将它撑开。衣领处渐渐鼓起弧度,像有脖颈正在缓缓成形;两袖渐渐垂落,像有臂膀正穿进袖筒;衣摆轻轻曳动,像有人正站起身来。
衣内仍是空的。
可是阿宁知道,阿姐回来了。
她望着那件无头无身、却正在缓缓归位的嫁衣,望着襟口那道终于合拢的裂痕,望着那线朱红重新连成一道完整的线——
她听见一声轻唤。
软而碎,像丝线将断未断时的那一颤。
阿姐。
那是姐姐的声音。
是十年前灞桥送别那日、隔着车帘传出来的声音。是每年除夕她在乱葬岗白茅地里坐到子时尽、风里隐隐约约传来的声音。是她夜夜贴在心口那半幅残衣里渗出来的声音。
是唤了她十年、她等了十年的声音。
阿宁张了张嘴。
她想应。
可她发不出声了。
她的魂魄已散尽大半,剩下的那些正在从指尖、从发梢、从心口那道再也合不拢的伤口里丝丝缕缕往外渗。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指节透明了,能望见底下青石地上细密的凿痕。
她就要散了。
那件嫁衣在她面前轻轻飘落。
衣内空空,可衣摆落地时,像有人在里面屈膝、俯身、将额头抵在另一个人额上。
阿宁觉不出温度了。
可她觉出有一双手,正轻轻托起她的面颊。
那双手的触感温温的,像三月里刚化冻的春水。
她闭上眼。
铺中铜镜缺角处,那片嫁衣料子无风自动,缓缓扬起一边衣角。
线结相击,呜咽声里夹进一缕新声。
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女子久别重逢后、终于唤出那声“阿姐”时,喉间涌上的甜腥。
胭脂娘子垂目望着案前。
那半幅残衣已补全,平平整整叠在案角。
阿宁跪坐的地方空空如也,只有一缕胭脂色的丝线,从青石缝里生出来,缓缓向上攀援,缠上铜镜缺角处那片旧衣料。
线梢微微飘动。
像有人初来乍到,还在辨认方向。
胭脂娘子望着那缕新线。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手,从半臂上拆下一枚胭脂色线结,系在那缕新线的线梢。
线结相击,呜咽声里添了一缕细响。
那是沈阿宁的魂,从此缚于这铺中。
岁岁年年,风雪不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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