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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命主的棋盘(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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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二十三块石头靠在树根下,像一排沉默的哨兵。小七每天清晨把它们摆开,一块一块摸过去,念一遍名字。念到“忘”字的时候,他总要多念几遍,因为那个字最旧,旧到快磨平了,他怕它灭。陈衍秋说:“磨不平的。字在心里,不在石头上。”小七不信,还是每天摸,每天念。念到石头发热,念到字迹发亮,念到那二十三块石头像二十三颗心脏,在树根下跳动。

那天夜里,陈衍秋又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宽的路上,路是银白色的,和那根藤一个颜色。路的两边是空的,空得看不见底。路的尽头有一扇门,门很新,木头做的,门框上没有任何裂纹。门楣上刻着两个字——“命运”。他推开门,走进去。门后面是一间很大的屋子,没有墙,只有柱子。柱子上刻满了名字,密密麻麻,比记录者那间屋子的柱子还多。他看见“阿念”,看见“阿竹”,看见“阿云”。他看见“武徵”,看见“白影”,看见“赵岩”,看见“许筱灵”。他看见“刘东来”,“李凌峰”,“玉猫”。他看见“墟伯”,“小七”,“阿土”,“阿芸”。他看见“陈衍河”,看见“造物主”,看见“主宰”,看见“织线者”,看见“落子者”,看见“强者”,看见“遗忘”。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根线。每一根线,都牵着一个人。每一个人,都低着头,被线牵着,从这根柱子走到那根柱子,像棋子,像木偶,像被设计好的命运。

屋子中间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摆着一副棋盘。棋盘很大,大到占满了整张石桌。棋盘上的格子密密麻麻,每一个格子里都有一根线,每一根线上都牵着一个人。石桌后面坐着一个人,很年轻,脸上没有皱纹,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和陈衍河一样的衣裳,但很新,没有补丁。他手里没有线,没有棋子,没有竹竿。他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空着,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陈衍秋。那双眼睛是金色的,像两颗铜珠子,不会转,不会眨,只是看着。他开口,声音像铜钟:“你来了。”

陈衍秋走过去,站在石桌前,看着那副棋盘,看着那些被线牵着的人。他问:“你是谁?”

那人说:“我是命主。命运的主。我画线,落子,织布,下棋。画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画了三个一万年。落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落了三个一万年。织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织了三个一万年。下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下了三个一万年。下到后来,忘了自己也在下自己。忘了自己也是一枚子,也是一根线,也是一块布,也是一盘棋。”

陈衍秋看着那些被线牵着的人,看着那些被棋子压在格子里的人。他看见神鼎大陆,看见天恩大陆,看见无限,看见原初之海,看见墟界,看见泥塘,看见石场,看见剑谷,看见青城,看见酒坊,看见雪原。他看见自己,站在棋盘外面,看着棋盘里面。他问:“你为什么要下棋?”

命主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放下手里的棋子,看着陈衍秋,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它亮着。“因为无聊。太无聊了。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名字,没有记住别人的人。只有我,坐在这里,下棋。下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下了三个一万年。下到后来,忘了自己也在下自己。忘了自己也是一枚子,也是一根线,也是一块布,也是一盘棋。”

陈衍秋问:“你被人记住过吗?”

命主愣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记得,很久以前,也有过光。他想不起来。太久远了。久到忘了自己也是从记得下棋,下了一辈子。下到忘了自己也是一枚子,也是一根线,也是一块布,也是一盘棋。

陈衍秋伸出手,从自己胸口那团挤在一起的光里,轻轻拈出一朵。那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它亮着。他把那朵光放在命主空荡荡的胸口。光融进去了,和命主胸口那团刚亮起不久的光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这是你。我记住的你。记了这么久。现在,还给你。”

命主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点光。它跳了一下,像心跳。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眼泪流下来。不是光,是泪。咸的,热的,滴在光上,光就亮了。“阿念。你亮了。”

陈衍秋问:“阿念是谁?”

命主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娘。她叫阿念。想念的念。她走的时候,让我记住她。我记了,记了很久。后来忘了,忘了她的样子,忘了她的声音,忘了她笑起来嘴角有个酒窝。忘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忘了三个一万年。现在,想起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石桌边,把棋盘上的线一根一根解开,把棋子一枚一枚捡起来。线放回井里,棋子放回盒子里。棋盘空了,石桌光了。他看着那片空棋盘,笑了:“以后,不下棋了。让人自己走。”他转过身,看着陈衍秋,“你叫什么?”

陈衍秋说:“陈衍秋。”

命主念了一遍:“陈衍秋。我记住了。你也会记住别人,也会被人记住。你的光,也会流成河。流到顿,“弱者也有光。弱者的光,也是光。被人记住,就会亮。亮了,就不会灭。”

他走到门边,推开门。门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天一锅煮烂了的粥。他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后回头对陈衍秋说:“运不在棋盘上,在心里。在心里记住的人那里。”

他走了。灰布衣裳在光里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天上。陈衍秋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那扇门,顺着藤往下爬。爬过灰蒙蒙的天,爬过树梢,爬过那朵刻着“衍”字的花。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像在说“回来了”。他点点头,继续往下爬。爬到树下,小七跑过来,抱着他的腰:“陈大哥,你去了好久。”

陈衍秋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递给小七。石头上刻着一个“命”字,字迹很新,像刚刻不久。他说:“命主让我带给你的。他说,命运不在棋盘上,在心里。在心里记住的人那里。”

小七接过石头,放进怀里,和那二十三块石头放在一起。二十四块石头靠在一起,像兄弟,像父子,像同一个人。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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