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遗忘的深渊(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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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强坐在树下,闭着眼睛,像那些从跳。小七蹲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他胸口的那些光。光跳了一下,阿强的眼皮也跳了一下。小七问:“你叫什么?”阿强没有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小七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阿强睁开眼,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看了很久。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它亮着。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阿强。强者的强。我娘取的。她希望我强,强到不会被人欺负,强到不会被人忘记。”他顿了顿,“她忘了。她走了以后,就忘了。忘了我的名字,忘了我的样子,忘了我小时候爱哭。她忘了一辈子,忘到死。死的时候,嘴里念着别人的名字,不是我的。”
小七问:“你恨她吗?”阿强沉默了很久。久到胸口的那些光暗了一瞬。然后他摇头:“不恨。她不是故意忘的。她是老了,记不住了。老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老到连自己还有儿子都忘了。她走的时候,我拉着她的手,说——娘,我是阿强。她看着我,眼睛是空的,没有光。她问——阿强是谁?我说——是你儿子。她想了很久,然后摇头,说不认识。”
他的眼泪流下来。不是光,是泪。咸的,热的,滴在胸口的那些光上,光就亮了。小七看着他,也哭了。不是流泪,是发光。光从他眼睛里淌出来,淌到阿强胸口,和阿强的光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阿强低头,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亮了。又亮了。我娘不记得我了,但你记得我。你记得我,我就有光。有光,就不会灭。”
那天夜里,陈衍秋没有做梦。他坐在树下,看着那些光,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那根银白色的藤边,握住藤,往上爬。这一次,他带了那块刻着“弱”字的石头,带了那面镜子,带了那本书,带了那支笔,带了那二十二块石头。他把石头揣在怀里,镜子夹在腋下,书顶在头上,笔咬在嘴里。他爬过树梢,爬过花,爬过叶子,爬进灰蒙蒙的天。他爬过了那些他爬过无数遍的天,爬过了那些他推开过无数遍的门,爬过了那些他唤醒过无数遍的人。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上。藤越来越细,越来越暗,像一根快要断的线。他爬了不知多久,爬到藤的尽头。
尽头是一扇门。门很旧,木头做的,门框上有很多裂纹。和墟界巷口那扇门一模一样。门楣上没有字,光溜溜的。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后面,是一片很大的空地。空地上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没有镜子,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那人坐在地上,背对着他,低着头,像在睡觉,又像在想事情。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像霜,像从来没晒过太阳。他的背驼得厉害,弯得像一张弓。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和墟伯一样的衣裳,但更旧,补丁叠着补丁,有些地方破了洞,露出里面黑黑的皮肤。他的脚边摆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忘”字,字迹很旧,旧到快磨平了。
陈衍秋走过去,蹲在他面前。那人抬起头,那张脸很老,老到看不出年纪。皱纹像刀刻的,深得能夹住光。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像在睡觉,又像在想事情。陈衍秋问:“你是谁?”那人没有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开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我是遗忘。忘的遗,忘的忘。我负责忘。忘名字,忘光,忘路,忘藤,忘门,忘开始,忘结束。忘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忘了三个一万年。忘到后来,忘了自己也在忘。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自己也有过名字。现在想不起来了。”
陈衍秋问:“你忘过谁?”
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地上的石头都暗了一瞬。然后他睁开眼。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很普通,和神鼎大陆任何一个老人的眼睛一样。但那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它亮着。他看着陈衍秋,看了很久,然后说:“忘过很多人。阿念,阿竹,阿云。武徵,白影,赵岩,许筱灵。刘东来,李凌峰,玉猫。墟伯,小七,阿土,阿芸。陈衍河。造物主,主宰,织线者,落子者,强者。都忘了。忘了他们的名字,忘了他们的样子,忘了他们笑起来嘴角有没有酒窝。忘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忘了三个一万年。现在,想不起来了。”
陈衍秋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弱”字的石头,放在那人脚边。石头亮了,光从石头上照出来,照在那人脸上。那人低头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弱”字。字是热的,他指尖一烫,缩了回去,又伸出来,再摸。这一次,字不烫了,温温的,像春天。
“这是谁的字?”他问。陈衍秋说:“是弱者的字。是神鼎大陆的人,是天恩大陆的人,是无限的人,是原初之海的人。是那些被线牵着、低着头走路的人。是那些断了线、忘了光、找不到路的人。是那些还在等的人。是那些还没被人记住的人。是那些还没记住自己的人。是弱者。”
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块石头上的光暗了一瞬。然后他拿起那块石头,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边,推开门。门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天一锅煮烂了的粥。他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后回头对陈衍秋说:“了没关系。想起来了就好。”
他走了。灰布衣裳在光里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镜子里。
陈衍秋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后他顺着藤往下爬。爬过灰蒙蒙的天,爬过树梢,爬过那朵刻着“衍”字的花。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像在说“回来了”。他点点头,继续往下爬。爬到树下,小七跑过来,抱着他的腰:“陈大哥,你去了好久。”
陈衍秋把那块刻着“忘”字的石头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树根下,和那二十二块石头放在一起。二十三块石头靠在一起,像兄弟,像父子,像同一个人。他摸了摸小七的头:“忘了没关系。想起来了就好。”
小七把那二十三块石头一块一块摸过去,念了一遍名字。念完,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天还是灰的,但比从前亮了一些,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灯。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