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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光河·源头(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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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书靠在树干上,越来越厚了。不是陈衍秋加了页,是那些从上面下来的人,在空白的页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们写得慢,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完了,名字就亮了。光从书页里渗出来,照在树上,花就开了。照在藤上,藤就长了。照在那些断线人的胸口,光就亮了。小七每天翻一页,念一个名字。念到“阿念”,树上的花亮一下。念到“阿竹”,藤上的光跳一下。念到“阿云”,那些断线人的胸口就暖一分。他念得很慢,但很稳,像阿土念名字那样,念三遍,念三遍就不会忘了。

墟伯问他:“你念这么多,不累吗?”小七摇头:“不累。念了,他们就亮着。不念,他们就暗了。暗了,就忘了。忘了,就没了。”他顿了顿,“我不想他们没。”墟伯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到墙边,拿起石头,在墙上画了一个“正”字。画完,他放下石头,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他胸口的那些光,还在亮着。不急不慢,像心跳。

那天下午,天上又下来了一个人。不是从上面下来的,是从磨穿了,露出脚趾。他的脸黑黑的,手粗粗的,眼睛很亮。他站在巷口,看着那些断线人胸口的微弱光芒,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来,走到那棵开满花的树下,仰着头,一朵一朵地看。看到树梢那朵刻着“衍”字的花,他停下来,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陈衍秋,问:“你是陈衍秋?”

陈衍秋点头。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递给陈衍秋。石头上刻着一个“源”字,字迹很新,像刚刻不久。他说:“上面,在井的

陈衍秋接过石头,握在手心。石头很热,像刚从火里拿出来。他问:“光的源头,是什么?”

那人想了想:“是记住。第一个人记住第二个人,就有了光。第二个人记住第三个人,光就亮了。第三个人记住第四个人,光就传下去了。反反复复,像织布。”他顿了顿,“源头,是第一个记住别人的人。”

他转身要走。小七跑过去拉住他的衣角:“你叫什么?”

那人低下头,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阿源。源头的源。擦到后来,纸破了,人没了。但他还在画。画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画了三个一万年。画到忘了自己也在画自己。现在想起来了,就让我下来看看。看看你们的树,还在不在。”

小七指着那棵开满花的树。树很高,高到看不见树梢。花很多,多到数不清。阿源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干在他掌心跳了一下,他胸口那团刚亮起不久的光也跳了一下。同步的,像心跳。他笑了:“在。都在这。”

他走了。破旧的短褂在灰蒙蒙的街道上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雾里。

那天晚上,陈衍秋把那块刻着“源”字的石头放在墙角,和那十八块石头放在一起。十九块石头靠在一起,像兄弟,像父子,像同一个人。他蹲下来,看着那十九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根银白色的藤边,握住藤,往上爬。这一次,他没有带书,没有带笔,没有带石头。他一个人,爬过树梢,爬过花,爬过叶子,爬进灰蒙蒙的天。他爬过了光界的天,爬过了定规矩的人的天,爬过了执线人的天,爬过了墟界的天,爬进了那间没有墙的屋子。他继续往上,爬过了设计者的屋子,爬过了画线人的屋子,爬过了最上面那个老人的屋子,爬过了主宰的屋子,爬过了开始的屋子,爬过了造物主的屋子,爬过了记录者的屋子,爬过了那些他唤醒的人的屋子。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上。藤还在延伸,穿过一扇又一扇门,穿过一间又一间屋子,穿过一层又一层灰蒙蒙的天。他爬了不知多久,爬到藤的尽头。

尽头是一扇门。门很新,木头做的,门框上没有任何裂纹。门楣上刻着两个字——“源头”。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后面,是一条河。河很宽,很宽,宽到看不见对岸。河水是光的,不是水的光,是光的水。光在河里流淌,像无数萤火虫,像无数星星,像无数被记住的人留下的温度。河上没有桥,没有船,什么都没有。只有光。他站在河边,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河里。光从他指缝间流过,暖洋洋的,像母亲的手。他捧起一捧光,光在他掌心跳动,像心跳。他低头看,光里有一个名字——“阿念”。他又捧起一捧,光里有一个名字——“阿竹”。再捧一捧,“阿云”。每一捧光,都是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人。每一个人,都被人记住过。

他站起来,沿着河往上走。走过了“阿念”,走过了“阿竹”,走过了“阿云”。走过了“武徵”,走过了“白影”,走过了“赵岩”,走过了“许筱灵”。走过了“刘东来”,走过了“李凌峰”,走过了“玉猫”。走过了“墟伯”,走过了“小七”,走过了“阿土”,走过了“阿芸”。走过了“陈衍河”,走过了“造物主”,走过了“主宰”,走过了“设计者”,走过了“画线的人”,走过了“最上面的人”,走过了“光”,走过了“开始”,走过了“记录者”。他走了很久,走到河的源头。源头是一口井。井沿很低,低到只到膝盖。井里没有水,只有光。光从井底涌上来,涌到井口,溢出来,流成这条河。

他蹲在井边,低头看。井很深,深得看不见底。但井底有一点光,很亮,亮得刺眼。他伸出手,想摸那点光。够不着。他趴下来,把整条胳膊伸进去,还是够不着。他趴在井沿上,把脸贴在光上,看着那点光。那点光在他眼前跳了一下,像在说“你好”。他忽然想起造物主说的话——“源头,是第一个记住别人的人。”他问:“你是谁?”

井底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我是第一个。第一个记住别人的人。我记住了一个人,他叫阿始。开始的始。他走的时候,让我记住他。我记了,记了一辈子。后来他走了,我也走了。但我记住的光,留在这里。流成河,流到人记住别人的地方。流到有人发光的地方。”

陈衍秋问:“你还记得他吗?”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久到井里的光暗了一瞬。然后它说:“记得。他叫阿始。开始的始。他喜欢站在高处看光,说光从心里长出来,暖洋洋的。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记住我’。我记住了。记了一辈子。记了三个一万年。记到光灭了,又亮了。亮了,又灭了。灭了,又亮了。反反复复,像织布。”

陈衍秋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源”字的石头,放在井沿上。石头亮了,光从石头上照进井里,井里的光更亮了。那声音问:“你叫什么?”

陈衍秋说:“陈衍秋。”

那声音念了一遍:“陈衍秋。我记住了。你也会记住别人,也会被人记住。你的光,也会流成河。流到

陈衍秋站起来,沿着河往下走。走过了那些名字,走过了那些光,走过了那些被人记住的人。他走到河的尽头,尽头是一扇门。门很旧,木头做的,门框上有很多裂纹。和墟界巷口那扇门一模一样。他推开门,走进去。门后面,是墟界。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街。巷子里,有光。很多光,挤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粥。他看见小七蹲在树下画“正”字,看见墟伯靠在门框上,看见阿芸在缝衣服,看见阿土蹲在墙角念名字。他看见那些从,又像在想事情。他笑了。

小七跑过来,抱着他的腰:“陈大哥,你去了好久。”陈衍秋摸了摸他的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递给小七。石头上刻着一个“始”字,字迹很旧,旧到快磨平了。他说:“源头的人让我带给你的。他说,记住别人,就会发光。发光了,就不会忘。”

小七接过石头,放进怀里,和那十九块石头放在一起。二十块石头靠在一起,像兄弟,像父子,像同一个人。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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