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观棋者(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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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二十块石头靠在树根下,像一家人。小七每天清晨把它们摆开,一块一块摸过去,念一遍名字。念到“始”的时候,他总要多念几遍,因为那个字最旧,旧到快磨平了,他怕它灭。陈衍秋说:“磨不平的。字在心里,不在石头上。”小七不信,还是每天摸,每天念。念到石头发热,念到字迹发亮,念到那二十块石头像二十颗心脏,在树根下跳动。
那天夜里,陈衍秋没有做梦。他坐在树下,看着那些光,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那根银白色的藤边,握住藤,往上爬。这一次,他带了那二十块石头。他把石头揣在怀里,一块一块,贴着心口。石头很凉,但压在一起,慢慢变热了。他爬过树梢,爬过花,爬过叶子,爬进灰蒙蒙的天。他爬过了光界的天,爬过了定规矩的人的天,爬过了执线人的天,爬过了墟界的天,爬进了那间没有墙的屋子。他继续往上,爬过了设计者的屋子,爬过了画线人的屋子,爬过了最上面那个老人的屋子,爬过了主宰的屋子,爬过了开始的屋子,爬过了造物主的屋子,爬过了记录者的屋子,爬过了那些他唤醒的人的屋子,爬过了源头的屋子。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上。藤还在延伸,穿过一扇又一扇门,穿过一间又一间屋子,穿过一层又一层灰蒙蒙的天。他爬了不知多久,爬到藤的尽头。
尽头是一扇门。门很旧,木头做的,门框上有很多裂纹。和墟界巷口那扇门一模一样,和积羽城的城门一模一样。门楣上没有字,光溜溜的。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后面,不是屋子。是一片空地。空地很大,大到看不见边。空地上摆着一张石桌,石桌两边各有一把石椅。石椅上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白袍,一个穿黑袍。白袍的人手里拿着一根线,很细,很亮,像一根头发。黑袍的人手里拿着一枚棋子,黑色的,像黑夜,像深渊,像看不见底的井。他们中间摆着一副棋盘,棋盘很大,大到占满了整张石桌。棋盘上的格子密密麻麻,每一个格子里都有一根线,每一根线上都牵着一个人。那些人低着头,被线牵着,从这一个格子走到那一个格子,像棋子,像木偶,像被设计好的命运。
白袍人抬起头,看着陈衍秋。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像从来没晒过太阳。他的眼睛是金色的,像两颗铜珠子,不会转,不会眨,只是看着。他开口,声音像铜钟:“你来了。”
黑袍人也抬起头。他的脸很黑,黑得像炭,像从来没洗过。他的眼睛是银色的,像两把刀,冷,利,能割开一切。他看着陈衍秋,笑了,那笑容像一把刀:“等了很久。”
陈衍秋站在石桌前,看着那副棋盘,看着那些被线牵着的人。他看见神鼎大陆,看见天恩大陆,看见无限,看见原初之海,看见墟界,看见泥塘,看见石场,看见剑谷,看见青城,看见酒坊,看见雪原。他看见自己,站在棋盘外面,看着棋盘里面。他问:“你们是谁?”
白袍人说:“我是织线者。织命运的线。线织好了,交给
黑袍人说:“我是落子者。落命运的子。子落好了,交给
陈衍秋看着那些被线牵着的人,看着那些被棋子压在格子里的人。他问:“你们为什么要织线?为什么要落子?”
织线者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放下手里的线,看着陈衍秋,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它亮着。“因为无聊。太无聊了。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名字,没有记住别人的人。只有我们两个,坐在这里,织线,落子。织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织了三个一万年。落到后来,忘了自己也在织自己,也在落自己。”
落子者也放下手里的棋子。那双银色的眼睛里,也有一点光。很弱,但亮着。“你们织的线,落的子。你们以为自己在记住别人,其实你们能记住谁,也是我们定的。你们以为自己在发光,其实那些光,是我们从井里舀出来,倒进你们心里的。”
陈衍秋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眼睛里的那点光。他忽然问:“你们被人记住过吗?”
织线者愣住了。落子者也愣住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茫然。他们想不起来。太久远了。久到忘了自己也是从只记得织线,落子。织了一辈子,落了一辈子。织到忘了自己也是一根线,落到忘了自己也是一枚子。
陈衍秋伸出手,从自己胸口那团挤在一起的光里,轻轻拈出两朵。一朵放在织线者胸口,一朵放在落子者胸口。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它亮着。两朵光在他们胸口跳了一下,像心跳。他们低下头,看着那点光,看了很久。然后眼泪忽然流下来。不是光,是泪。咸的,热的,滴在光上,光就亮了。
“阿念。你亮了。”
陈衍秋问:“阿念是谁?”
织线者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娘。她叫阿念。想念的念。她走的时候,让我记住她。我记了,记了很久。后来忘了,忘了她的样子,忘了她的声音,忘了她笑起来嘴角有个酒窝。忘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忘了三个一万年。现在,想起来了。”
落子者也抬起头,眼睛也红红的:“我娘。她也叫阿念。同一个娘。我们是兄弟。一起从
他们站起来,走到陈衍秋面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织线者的手是凉的,落子者的手也是凉的。但握着握着,慢慢变热了。织线者说:“谢谢你。谢谢你记住我们。”落子者说:“谢谢你让我们想起来。”他们松开手,走到石桌边,把棋盘上的线一根一根解开,把棋子一枚一枚捡起来。线放回井里,棋子放回盒子里。棋盘空了,石桌光了。
织线者看着那片空棋盘,笑了:“以后,不织线了。让人自己走。”落子者也笑了:“以后,不落子了。让人自己选。”
他们转身,走进光里。白袍和黑袍在光里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天上。
陈衍秋站在空棋盘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那扇门,顺着藤往下爬。爬过灰蒙蒙的天,爬过树梢,爬过那朵刻着“衍”字的花。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像在说“回来了”。他点点头,继续往下爬。爬到树下,小七跑过来,抱着他的腰:“陈大哥,你去了好久。”
陈衍秋从怀里掏出那二十块石头,一块一块放在树根下。石头还是凉的,但那些字,每一个都亮着。他摸了摸小七的头:“上面没有人了。只有我们自己。以后的路,自己走。以后的人,自己记住。”
小七把那二十块石头一块一块摸过去,念了一遍名字。念完,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天还是灰的,但比从前亮了一些,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灯。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