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净业心经(2/2)
两位前辈不再追求极致的攻杀与复杂的计算陷阱,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了基础的“形”、“势”、“气”的构建与争夺上。
每一手棋,呼延渤都会在落子后,用粗豪却清晰的声音,简单点明此手的意图——“此乃立根,稳固角地”,“这手小飞,意在连通,兼顾中腹”,“觑断,试探应手,观其动向”……
颜蛔老祖则会在一旁,以更精炼、更深邃的语言补充或点出另一方的应对妙处——“应在此处最佳,看似退让,实则补强自身,静待时机”,“此手反击过早,暴露薄味,可先于此处镇头,压迫兼补强”……
他们并非在简单下指导棋,而是将一局棋,拆解成无数个微小的战术选择与战略意图的示范,如同两位大师在共同解剖一道经典的棋形,将其中蕴含的算路、判断、取舍之道,掰开揉碎,展示给韩青看。
韩青全神贯注,努力跟随着两人的讲解,试图理解每一步背后的逻辑。
他的神识不再是被动承受冲击,而是被引导着,主动去观察、分析、记忆棋局的变化。
他需要同时接收两人的话语,观察棋形的改变,理解术语的含义,并在脑中快速推演可能的后续……
这远比单纯承受威压更“累”!
不过短短十几手过后,韩青的额角再次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这次不是惊吓的冷汗,而是神识高速运转、竭力消化吸收带来的汗。
他感到太阳穴微微发胀,眼睛因为长时间聚焦于不断变化的棋盘而有些酸涩,但精神却奇异地处于一种高度集中又略带疲惫的亢奋状态。
棋局在两位前辈有意控制的慢节奏中平稳推进。
黑白棋子逐渐布满棋盘,虽然没有惊心动魄的屠龙大战,但局部的巧妙手筋、精妙的死活计算、对大势的敏锐判断,依旧层出不穷。
韩青看得如痴如醉,时而因一手精妙的解围而豁然开朗,时而因一处复杂的对杀计算而眉头紧锁,时而又为一方看似平淡实则深远的布局而暗暗叫绝。
他完全沉浸在了这方寸世界的无穷奥妙之中,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忘记了自身的处境,甚至暂时忘却了对未来道路的迷茫。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这黑白之道所吸引、锤炼。
不知不觉间,一局棋已至终盘。
双方地域大致划定,再无激烈战斗,只剩一些官子小利。
最终数目,竟是罕见的和棋。
当最后一枚棋子收归棋罐,韩青才仿佛大梦初醒,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浊气。
这一局看下来,虽无之前的凶险,但神识的消耗却丝毫不小,甚至因为持续的主动思考而更加疲惫。
然而,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与充实感却充盈心间。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那原本有些虚浮、因之前观棋而略显动荡的神识,经过这一番高强度的“被动锤炼”与“主动学习”后,似乎凝实了那么一丝,控制起来也略微顺畅了些许。
虽然增长微乎其微,但这种切实的进步感,却让他欣喜。
颜蛔老祖看着韩青虽然疲惫却亮晶晶的眼睛,微微点头:“不错。弈棋之道,最是锻炼神识操控、计算推演与大局观。然,凡事过犹不及。你今日已连观两局,其中一局更是蕴含我等修为意境的‘道争之棋’,神识消耗已然不轻。此刻再多看,已无益处,反而可能虚耗过度,伤及根本。”
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今日便到此为止。你且回去,好生静养,将今日所见所闻,慢慢消化。那卷《净业心经》,睡前可默诵一遍,有助于安定神魂。”
韩青此刻确实感到一阵阵强烈的眩晕与倦意如潮水般涌来,头脑昏沉,太阳穴突突直跳,连视线都有些模糊重影。
他知道颜蛔老祖所言非虚,自己确实到了极限。
他勉强站起,身形竟摇晃了一下,连忙扶住旁边的木几,才稳住身体,哑声道:“是……弟子谨遵师叔祖教诲。弟子……这就告退。”
声音虚弱,透着浓浓的疲惫。
呼延渤见状,大手又是一挥,豪爽笑道:“瞧你这小子,累成这样!罢了,看在你今日还算认真的份上,我也不能小气了去!”
只见他掌中灵光一闪,两件物品浮现。
一件是一张约二尺见方的木制棋坪,非金非玉,色泽温润如栗,木质纹理天然形成细密的经纬网格,竟无需刻画线条,边缘以简单的银灰色金属包角,样式古朴大方,触手生温,显然木质非凡。
另一件则是一本以某种淡黄色厚实纸张装订的书册,封面上以遒劲的笔墨写着《枯竹局解》四字。
“这棋坪,是我早年学棋时所用,以三百年‘暖香榧木’心材所制,不算名贵,但木质稳定,凝神静气,对初学者足够用了。
这本《枯竹局解》,收录了七十二局经典古谱残局及详解,由门中一位已故的棋道前辈编纂,是打基础、锤炼算路的精品。”
呼延渤说着,将两物凌空推向韩青,“拿去!回去后,棋坪摆上,照着棋谱自己打打谱,慢慢体会。神识恢复后,每日花上半个时辰研习,持之以恒,自有好处。”
韩青连忙伸出因疲惫而有些颤抖的双手接住。
棋坪入手微沉,带着木质特有的暖意与清香,书册纸张厚实,墨迹犹存古韵。
他心中感激,再次想要行礼道谢,却被呼延渤用眼神制止。
“虚礼就免了,赶紧回去歇着吧!看你这模样,别晕在我这洞府里!” 呼延渤挥挥手。
韩青确实支撑不住了,强烈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
他不敢再逞强,将棋坪、书册连同那卷《净业心经》小心收入储物袋,对着颜蛔老祖和呼延渤各自深深一揖,便脚步有些虚浮地转身,朝着洞府出口那淡青色光幕走去。
他甚至没有余力再去注意一旁侍立的高驹,只模糊看到高驹似乎对他点头示意,便踉跄着穿过了光幕。
洞府外,山谷间的天光已略显昏黄,竟已过去了大半日。
清凉的山风拂面,非但没让他清醒,反而加重了那种头重脚轻的眩晕感。
他勉强辨认了一下方向,摇摇晃晃地朝着来时的谷口走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回去,躺下。
来到总堂内允许租赁交通工具的区域,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找到一处驭兽点,支付了法钱,登上一辆由两只温顺驮马拉着的、带有简易车厢的兽车。
车厢内还算干净,设有软垫。
他一屁股坐进去,背靠厢壁,便再也支撑不住,强烈的疲惫与神识透支后的空虚感彻底淹没了他。
他甚至没听清驭者询问具体去向,只含糊报出了“乱鸣洞舵口”几个字,便在车辆轻微的颠簸中,陷入了半昏半睡的状态。
兽车穿行在总堂蜿蜒的道路上,窗外掠过的殿宇楼阁、灵光遁影,都成了模糊扭曲的背景色。
韩青的脑袋随着车辆的晃动而无力地靠在厢壁上,眉心紧蹙,显然即便在昏沉中,神识的疲惫依旧在折磨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兽车停下。
驭者的提醒声仿佛从极远处传来。韩青强打精神,踉跄下车,辨认出已到了洞府所在的矮山脚下。
沿着石阶上山,每一步都感觉格外沉重。
洞府门口的禁制识别出他的气息,无声打开。
他跌跌撞撞地走进前厅,又穿过他之前搬出来居住的位于前厅一侧的狭窄外间石室。
石室内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一张坚硬的石床,一个粗糙的石质小桌,一盏早已耗尽灵力的黯淡萤石灯。
空气中弥漫着石壁特有的微凉潮气,与菘岚洞那充满生命力的灵木气息天壤之别。
这里本应是仆役或临时客居之所,如今却成了他的栖身之地。洞府最好的后园灵潭,已被马七占据。
韩青此刻已无暇感慨这些。
强烈的眩晕和头痛占据了所有感知。
他甚至没有力气脱下那身价值不菲的玄墨修身袍,也顾不上整理储物袋中新得的三样物品。
他只觉得石床上那层薄薄的垫褥,此刻如同云端般吸引着他。
他几乎是扑倒在坚硬的石床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冰冷的石质触感透过薄垫传来,却无法驱散脑海中的混沌与炙热。
下一瞬,无边的黑暗与疲惫彻底吞噬了他。
他甚至连一个完整的念头都未能升起,便沉入了最深、最沉的睡眠之中。
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紧蹙的眉头,显示着他的身体与神识,正在承受着巨大消耗后的修复与调整。洞府外,夜色渐浓,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