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教导(1/2)
次日清晨,韩青是被一阵略显急促却又刻意放轻了的叩门声从深沉的睡眠中拽出来的。
“笃、笃笃。”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石室中格外清晰。
韩青猛地惊醒,意识如同沉在深潭底部的石头,被一根无形的绳子强行拉扯上来。
首先袭来的并非清醒,而是神识透支后残余的、如同宿醉般的钝痛和沉重感。
脑袋里仿佛塞满了浸水的棉花,又沉又闷,太阳穴两侧隐隐抽痛。
眼皮也粘涩得厉害,费力睁开时,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只看到石室顶部粗糙的、带着细微水痕的岩壁,以及那盏早已熄灭、毫无光泽的萤石灯。
他躺在冰冷的石床上,身上还穿着昨日那件玄墨修身袍。
袍子经过一夜压折,虽因蛛丝材质并未起皱,但紧贴着皮肤的冰凉触感,以及衣料上残留的、属于菘岚洞的淡淡草木清气与自身汗渍混合的微妙气味,都提醒着他昨日的经历并非幻梦。
“笃笃笃……” 叩门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坚持。
韩青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稍微驱散了些脑海中的混沌。
他撑着手臂坐起,石床坚硬的触感透过薄垫硌得骨头生疼。
略一运转灵力,发现虽然神识依旧疲惫空虚,但体内的灵力却自行流转得颇为顺畅,甚至比昨日更加凝实活跃了一些,显然《化灵诀》与《青松心意诀》的底子仍在持续发挥作用,缓慢修复着身体的消耗。
他甩了甩依旧有些发沉的脑袋,没有去整理衣着——也无需整理,这蛛丝袍果然神异,一夜压折竟无丝毫褶皱,依旧挺括如新。
他直接起身,走到石室那扇简陋的木门前,拉开了门栓。
门外天光已亮,晨间微冷的空气裹挟着洞府外山林特有的清新草木气息涌了进来。
一个穿着灰色粗布短褂、身形瘦弱、面容憨厚的青年,正是仆役赵四。
他见韩青开门,立刻后退半步,深深弯下腰,姿态恭敬至极,声音也压得低低的:
“小的赵四,惊扰仙主清梦了。老仙主他老人家请您过去一趟。”
赵四口中的“老仙主”自然是指马七。
韩青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马七找他?
韩青心中念头飞转,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知道了。”
他随手带上门,也不理会赵四是否离开,便径直穿过前厅。
前厅内空无一人,只有简单的石桌石椅,显得冷冷清清。
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在从洞府门口斜射进来的晨光中缓缓舞动。
他脚步不停,沿着通往洞府深处的通道走去。
越往里走,灵气便越发浓郁湿润,温度也略有升高。
通道尽头,是一道天然形成的、爬满了喜湿蕨类植物的石门,里面便是这洞府最精华的所在——后园灵潭。
还未进入,已能听到细微的、潺潺的流水声,以及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富含灵气的温润水汽。
韩青迈步走入。
此刻,马七便盘膝坐在灵潭边一块较为平坦的青色大石上。
他背对着入口,面向氤氲的潭水雾霭,身形似乎比前两日更加清瘦了一些,原本合身的宗门服饰略显宽松。
他周身并无灵力波动散发——丹田被封,形同凡人,但他打坐的姿态却依旧带着一种修士特有的沉静与专注,仿佛在与这天地灵秀进行着某种无声的交流。
听到脚步声,马七并未回头,只是那略显单薄的背影似乎微微挺直了些。
韩青走到他身后约三步远处站定,没有贸然开口,只是静静等待着。
灵潭的水汽沾湿了他的衣袍下摆,带来些许凉意。他能看到马七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着,但鬓角新添的几缕刺眼的白发,却无声诉说着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筑基修士,近日所承受的压力与煎熬。
沉默持续了约莫十几息,只有潺潺水声与偶尔从岩缝滴落的水滴声作响。
终于,马七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没有回头:“来了。”
“是,师尊。” 韩青应道,语气同样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听你大师伯传话说,” 马七依旧面朝灵潭,声音透过淡淡的水雾传来,带着一种事不关己般的叙述口吻,“你昨日,去了文渠阁?”
韩青心头微微一沉。
施安果然将此事告知了马七。
他想起昨日在菘岚洞,颜蛔老祖也似不经意地提及此事,看来自己这点动向,在这些高阶修士眼中确实透明。
而马七此刻问起,是何用意?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被隐瞒、被利用、又被此刻这平淡询问所勾起的郁气,悄然在韩青胸中升腾。
他想起了那枚钥匙,想起了寄珍窟中那堆无法见光的“财富”和随之而来的租金负担。
马七对此只字不提,仿佛那场交易从未发生。
他吸了口气,压下心头波澜,声音依旧平稳,却刻意在回答中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指向性的信息:“回师尊,昨日大师伯确实命弟子前往文渠阁,挑选两部功法,以补自身不足。不过,弟子在去文渠阁之前,先依师尊所赐,去了一趟牵丝殿舵口的寄珍窟。”
他将“寄珍窟”三个字稍稍加重,目光落在马七的背影上,试图捕捉一丝反应。
然而,马七仿佛没有听见后半句,或者说,他自动过滤了不想听的内容。
他的身形纹丝未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依旧面对着雾气缭绕的灵潭,继续用那平板的语气追问,将话题牢牢锁定在文渠阁:“哦。那你……选了哪两部?”
这种刻意回避、仿佛寄珍窟之事从未发生过的态度,让韩青心中那点郁气更浓了几分,却又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知道,马七是决计不会主动提及、更不会解释那“赃物库”的事情了。
那场“恩断义绝”的交易,在马七心中已然完结,自己再提,除了显得幼稚和纠缠,毫无意义。
韩青暗自咬了咬牙,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略微生硬地回答道:“弟子愚钝,见识有限,最终选了《宝瓶观想法》,与《虫兵具装法》。”
他说出“虫兵具装法”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等待着马七或许会像呼延渤、颜蛔那样露出惊诧、惋惜甚至责备的神情和话语。毕竟,连那位结丹师叔祖都直言此法“无人问津”、“死路一条”。
然而,马七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没有惊讶,没有质问,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涟漪都未曾泛起。
马七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他依旧没有回头,声音透过水雾传来,平淡得近乎冷漠:
“《宝瓶观想法》……嗯,此法于你当前境界,锤炼神识、精纯灵力、稳固心念皆有裨益,选得不错。得了法诀,便需勤加修习,持之以恒,莫要懈怠。”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论断:“至于那《虫兵具装法》……你既已换得,翻看无妨,就当是增广见闻,了解一番前人奇思妙想即可。但切莫当真,更不可耗费心神主修此道。闲暇时随意翻翻,莫要耽误了正途修行。”
这平淡的语气,却比激烈的反对更让韩青感到一种深切的否定。
仿佛他精挑细选、甚至一度认为颇具潜力的选择,在马七眼中,根本不值一提,连讨论的价值都没有,直接归入了“闲书”、“杂览”的范畴。
韩青想起昨日颜蛔老祖的话语,心中那股不服与困惑交织的情绪再次涌起。
他忍了忍,还是开口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师尊,弟子……有一事不明。这《虫兵具装法》既位列宗门承认的‘虫修七法’之一,传承有序,为何不能主修?弟子观其理念,似乎亦有独到之处……”
马七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并未回头,却发出了一声极低、极短的嗤笑。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看透虚妄的嘲弄,又似乎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独到之处?” 马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古怪,“或许吧。创法先贤,自是惊才绝艳之辈,其想法天马行空,令人叹服。”
他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冰冷而现实,如同冰锥刺破华丽的泡沫:“但你可知,自青螯师伯祖坐化后这三百年间,门内可曾有一人,凭此《虫兵具装法》结丹成功?莫说结丹,便是筑基者,又有几人?”
马七缓缓转过头,第一次将目光投向韩青。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旧,带着一种洞彻的清明和不容置疑的权威,直视着韩青:“大道争锋,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前人留下的路有万千条,但真正能走得通、走得远的,不过寥寥数径。其他那些,或已断头,或布满荆棘陷阱,看似风景奇异,实则尽头是悬崖绝壁。”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韩青的瞳孔,直抵他内心那点不甘与侥幸:“我辈修士,寿元有限,资源难得。你选这条路,或许能在练气期凭借些奇巧心思占些便宜,博个‘别出心裁’的名头。但筑基之后呢?金丹大道呢?你耗费无数心血资源,为灵虫打造甲胄,可能换来一丝一毫凝结金丹的助力?不能。”
马七的语气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韩青心上:“此路,于筑基或许无碍,但于结丹……绝无希望。宗门将其束之高阁,任其蒙尘,非是埋没天才,而是无数前人用时间、心血甚至性命验证过的结果。韩青,你告诉我,一条明知道走到最后是死胡同、断绝道途的路,你还练吗?”
最后三个字,马七问得异常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韩青沉默了。
马七没有像颜蛔那样详细剖析利弊,没有引经据典,只是用最直白、最残酷的现实作为判词。
对于一个志在大道的修士而言,这比任何技术性的缺陷都更具毁灭性。
他张了张嘴,最终所有辩解与疑问都化作了一声低低的:“弟子……明白了。”
看着韩青眼中光芒黯淡下去,认清了现实,马七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那锐利的目光也缓和了些许。
他重新转回头,面向灵潭,仿佛刚才那番严厉的话语耗去了他不少心力,声音也低沉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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