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临楼(2/2)
他不敢想。
茶楼下忽然有人上楼,脚步声沉而稳。王茂转头,看见张齐贤推门进来。
“王三爷,”张齐贤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涌入,将他的轮廓镀成一道银边,“王枢密请你去个地方。”
王茂起身:“去哪?”
“甲仗库。”张齐贤说,“今夜那边,怕不太平。”
戌时三刻,甲仗库。
这处位于城东南的军械重地,今夜与平日无异——围墙高耸,岗楼森严,门前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里晃晃悠悠。
只是守军多了些。
库使吴贵站在门房内,不停擦额上的汗。今夜本该他轮休,下午却被枢密院紧急召回,说是中秋夜须加强戒备。他不敢问为什么,只把库中二百多号人都赶起来,里外巡了三遍。
“吴库使。”身后忽然有人唤。
吴贵转头,看见一个身着禁军甲胄的年轻人站在月洞门边。面生,不是库里的老人。
“你是……”
“殿前司刘大海,奉枢密令,今夜协防甲仗库。”年轻人亮出腰牌,又往身后一指,“带了二十个弟兄,都是老手,库使只管吩咐。”
吴贵松了口气,连连拱手:“刘都头客气,客气了。库房重地,下官不敢擅专,都头请自便。”
刘大海点点头,带着人朝库区深处走去。
走出二十步,他放慢脚步,侧头对身后士卒低声道:“散开,守住各库门。尤其是西二库——那里曾存过纵火粉,虽已搬空,但若有人不知情还往那边去……”
他没说完,但士卒们都懂。
今夜要等的,就是那些“不知情”的人。
刘大海站定,望向不远处黑黢黢的库房。
月亮已升得更高了,银白的光洒在库房铁灰色的瓦顶上,像一层薄霜。
他下意识按了按腰间横刀。
今夜,还很长。
亥时初,宣德楼。
太子已赐完第三轮酒,有些累了,但依旧端坐,没有露出疲态。张德钧俯身递上一盏温蜜水,他小口饮着,眼睛却不自觉地往阁内那道屏风瞥。
屏风后有一张矮几、一盏灯、一个人。
那人自戌时便已入楼,从偏门进,无人知晓。他坐在屏风后,不出一声,只有灯影偶尔晃动,才泄露那里还有一个人。
太子知道那是父皇。
他忽然不紧张了。
屏风后,柴荣独坐。
他面前没有奏章,没有舆图,只有一盏灯,一瓯茶。灯焰在夜风透窗的微拂下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屏风上,忽长忽短。
左臂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是老毛病了,每逢阴雨天或疲惫时就会发作。今夜不阴雨,但很累——这几日几乎没怎么睡,每夜都在等各地的奏报、审讯的结果、部署的回音。
此刻一切都已就绪。
王茂在甲仗库。
石守信在宣德楼。
王溥在枢密院值房,守着那本靛青封皮的账册。
登州的赵匡胤,此刻大约也在海边望着同一轮月亮。
他们都等着今夜过去。
柴荣端起茶瓯,茶早已凉透,但他不在意,慢慢饮尽。
窗外的喧哗声渐渐平息。夜已深,御街上的百姓开始陆续散去,孩童困了,伏在大人肩上睡去,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月饼。灯笼一盏一盏熄灭,人潮如退水般从御道向各坊巷流散。
月亮升至中天,又大又圆,清辉将整座开封城镀成银白。
柴荣放下茶瓯,按了按左臂,起身。
张德钧适时出现在屏风边,低声道:“官家,子时快到了。”
柴荣点点头,没有立刻出去。他站在窗边,望着那轮圆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是另一个时空,另一个他,在大学图书馆里翻《旧五代史》,看到“世宗显德六年六月,崩,年三十九”那行字,心里莫名堵了一下。
那时他以为这只是史书上的一行字。
如今他在这行字里活着,每一天,每一步,每一道权衡与取舍,都像在刀锋上行走。
他不知道历史最终会如何写他。
但他知道,今夜,这座城还亮着。
这就够了。
他转过身,朝阁外走去。
张德钧紧跟其后,低声道:“官家,回宫么?”
柴荣脚步一顿。
他望向窗外,甲仗库的方向。那里漆黑一片,只有几点灯火,像夜航船。
“不急。”他说,“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