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查账(1/2)
慈云寺的山门紧闭着。
张齐贤站在门前,仰头看着那块匾额。“慈云寺”三个金字在晨光里闪闪发亮,漆是新刷的,亮得刺眼。门环是铜的,磨得光滑,能照见人影。他伸出手,握住门环,顿了顿,然后重重敲了三下。
声音在空旷的寺前回荡,像敲在鼓上。
门开了条缝,露出小沙弥半张脸。小沙弥看见他,愣了一下,想关门,张齐贤的手已经抵住了门板。
“我找慧明法师。”
“法师……法师在早课,不见客。”
“那就等。”张齐贤推开门,迈步进去。
小沙弥拦不住,只好小跑着去通报。张齐贤站在前院,看着这座寺庙。殿宇不算宏伟,但修缮得很整齐,瓦是新换的,梁柱上的彩绘鲜艳夺目,连院子里的青石板都洗得发亮。晨风吹过,檐角的铃铛叮当作响。
过了一会儿,慧明法师来了。他穿着黄色的袈裟,手里捻着佛珠,脸上看不出表情:“张推官,这么早?”
“打扰法师清修了。”张齐贤拱手,“奉府尹手令,查寺中账目。”
他从怀中掏出一纸公文,递过去。慧明法师接过,看了一眼,手微微抖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查账?不知张推官要查什么账?”
“田产账,捐施账,开销账。”张齐贤说,“凡与田亩有关的,都要查。”
慧明法师沉默了片刻,转身:“请随我来。”
两人穿过前殿,来到后院的禅房。慧明法师推开一扇门,里面是间书房,靠墙立着几个木柜,柜门上贴着标签:“田产”“捐施”“开销”。屋里很干净,一尘不染,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还没干透。
“账册都在这里。”慧明法师说,“张推官请便。”
张齐贤走到柜前,打开“田产”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册子,按年份排列,最早的能追溯到后唐天成年间。他抽出一本,翻开。纸是上好的宣纸,墨是徽墨,字迹工整清晰,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他看了几页,眉头渐渐皱起来。账记得太干净了——某年某月,某信众捐赠田若干亩;某年某月,寺中田产租给某佃户,年租若干;某年某月,收租若干,用于修缮殿宇、供养僧众、施粥济贫……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挑不出毛病。
“张推官可还满意?”慧明法师站在门口,双手合十。
张齐贤没回答。他放下那本账,又打开“捐施”柜。里面也是册子,记着信众捐赠的钱物:某年某月,张员外捐银五十两;某年某月,周员外捐米十石;某年某月,李夫人捐绸缎两匹……
他翻到最近几页。显德二年三月,张员外捐银一百两;四月,又捐银八十两;五月,再捐银一百二十两。三个月,捐了三百两银子。
“张员外真是虔诚信众。”张齐贤说。
“张员外乐善好施。”慧明法师说,“这些年,寺中修缮、施粥,多亏他捐助。”
张齐贤合上册子。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院子里有棵桂花树,已经结了花苞,黄澄澄的,像撒了一树碎金。晨风吹过,花苞簌簌地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法师,”他转过身,“寺中田产四百二十七亩,年租该有多少?”
慧明法师捻着佛珠:“按中等水浇地算,一亩年租两石五斗,四百二十七亩,该是一千零六十七石五斗。”
“可账上记的,”张齐贤说,“去年收租只有六百石。”
“去年收成不好。”慧明法师面不改色,“夏涝秋旱,许多佃户交不齐租。出家人慈悲为怀,不便强逼。”
“那前年呢?大前年呢?”张齐贤盯着他,“我看了账,这几年收租都在六百石上下,从未超过七百石。法师,河南府风调雨顺,年年如此,未免太巧了吧?”
慧明法师捻佛珠的手停了停:“张推官这话何意?”
“我的意思是,”张齐贤走回柜前,重新拿起那本田产账,“这些账,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像专门做给人看的。”
屋里静了一瞬。只有窗外桂花的落英声,细细碎碎的,像下雨。
“张推官,”慧明法师缓缓开口,“佛门清净地,账目自然清楚。您若不信,可以去问佃户,去量田亩,去查收租的凭据。老衲问心无愧。”
张齐贤看着他。晨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慧明法师脸上,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我会查的。”张齐贤说,“每一亩地,每一个佃户,每一笔租子,我都会查清楚。”
他合上柜门,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法师,佛门讲因果。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这话,您比我懂。”
说完,他推门出去。
慧明法师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一颗接一颗,像在数着什么。过了很久,他才放下手,走到柜前,打开“田产”柜,从最底层抽出一本册子。
册子很薄,只有几页。他翻开,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些奇怪的符号和数字。他看了片刻,然后走到灯前,点亮灯,把册子凑到火上。
纸页卷曲,变黑,化成灰。
灰烬落在灯台上,细细的,像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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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州,第六艘船下水那天,风很大。
船被推下船台时,浪头正高,船身入水,晃得厉害。王二狗在船上,死死抓着桅杆,眼看着船往一边斜——斜到几乎要翻——又硬生生扳回来。舭龙骨切进水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稳住!”刘大海在岸上大喊。
船终于稳住了。王二狗松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海水。船在浪里起伏,像匹倔强的马,不肯驯服。但好歹,没翻。
他指挥水手扯帆,转舵。帆吃饱了风,船开始加速,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痕。可速度明显比前几艘慢——船太重了,松木拼凑的船板吃水深,阻力大。
“比‘破浪’慢四成!”刘大海在岸上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王二狗点点头。他知道会这样。可有什么办法?没木料了,能下水就不错了。
船驶出二里,开始转向。风从侧面吹来,船身又开始倾斜。这次倾斜得更厉害,船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声,像随时会散架。
“王管事!”一个水手脸色煞白,“船板……船板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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