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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倒计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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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八的早朝,气氛像绷紧的弓弦。

柴荣坐在御座上,看着殿中垂手站立的百官。晨光从殿门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一道金色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微的尘埃在飞舞,上上下下,没个停歇。他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龙纹——这是他的习惯,思考时总会这样。

“今日议事,”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先说河南府。”

户部侍郎李昉出列,双手捧着奏报:“回官家,河南府十六县清丈田亩已毕。总计查补隐田一万一千四百亩,补征夏税三万四千贯。然……”

他顿了顿,殿里更静了。

“然有三十七户豪强,至今未补报隐田。”李昉抬起头,声音平稳,“其中张家为首,隐田四百二十七亩。按《显德律》,八月十五前不补报者,田产充公,主家流放。”

“三十七户,”柴荣重复了一遍,“都查实了?”

“查实了。”李昉说,“每户隐田多少,何时隐漏,皆有田册可查。张齐贤、王佑两位大人已在河南府核对月余,证据确凿。”

殿中有人倒吸凉气。三十七户,不是小数目。这些人在地方上都是头面人物,有的祖上出过进士,有的在朝中有姻亲故旧。一口气动三十七户,等于把半个河南府的豪强都掀了。

“好。”柴荣说,“那就按律办。八月十五是最后期限,过时不候。”

“官家,”李昉忽然跪下,“臣……臣有一言。”

“说。”

“三十七户,牵涉甚广。”李昉的声音有些发干,“若一概严惩,恐地方动荡。不如……不如令其补缴税款,再罚些钱,以示惩戒。至于流放……可否从宽?”

殿里死寂。所有人都看着柴荣。

柴荣没立刻回答。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昉,看着那张看似恭谨实则倔强的脸。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登基时,李昉也是这样跪在殿上,说“臣愿为陛下分忧”。那时李昉还是个户部主事,因为查出一笔军饷亏空,差点被当时的枢密使排挤出朝。是他保下了李昉,一路提拔到侍郎。

现在呢?李昉在为那些豪强求情。

“李侍郎,”柴荣缓缓开口,“你可知,张家那四百二十七亩地,是怎么‘隐’下来的?”

李昉抬起头,没说话。

“是把地‘捐’给了寺庙。”柴荣继续说,“慈云寺、法华寺,好几处。寺庙有度牒,田产免税。张家把地捐过去,名义上是供奉佛祖,实际上地还是张家的,租子还是张家收。这一手,玩了十几年,逃了多少税?”

李昉的脸色白了。

“这不是隐田,”柴荣的声音冷下来,“这是欺君。欺君之罪,补缴税款就能抵?”

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窗外的蝉叫得正欢,一声高过一声,像在嘲笑什么。

“李侍郎,”柴荣站起身,走下御阶,“你是户部侍郎,管天下钱粮。你告诉我,朝廷现在缺不缺钱?”

李昉的额头冒出冷汗:“缺……”

“缺钱,为什么缺?”柴荣走到他面前,“因为该收的税收不上来。因为像张家这样的人太多,想方设法逃税漏税。因为他们逃了税,朝廷就没钱养兵,没钱赈灾,没钱修河。潼关战死的将士,抚恤发不全;淮水前线的士卒,粮草供不上;登州水师造战船,连木料都买不起!”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就这样,”柴荣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御座,“你还让我‘从宽’?”

他坐下,目光扫过殿中百官:“八月十五,是朕给的最后期限。过了那日,凡隐田不报者,田产充公,主家流放。这话,朕说一遍,不说第二遍。”

李昉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滴在青砖上,晕开一小团湿痕。

“退朝。”

登州,第六艘船的船板终于凑齐了。

都是松木的边角料,长短不一,厚薄不匀。王二狗带着工匠一块块拼,用鱼胶粘,用铁钉钉,再用麻絮填缝。拼出来的船板像打了补丁的衣裳,难看,但结实——至少看起来结实。

陈三蹲在船架下抽烟,看着王二狗忙活。烟袋里的烟丝快烧完了,他狠狠吸了最后一口,吐出一团浓烟:“小子,你这船……真能下水?”

“能。”王二狗头也不抬,“就是重,跑得慢。”

“重多少?”

“比‘破浪’重三成。”王二狗直起身,擦了把汗,“可没法子,没木料了。指挥使把甲胄都当了,换了十五两银子,全买了粮。桐油还是陈管事你垫的。”

陈三不说话了。他看着那艘半成型的船。船身已经能看出轮廓了,但那些拼凑的船板在阳光下颜色深浅不一,像长了斑的鱼皮。

“指挥使呢?”他问。

“去州城了。”王二狗说,“说是去……去借粮。”

“又借?”陈三皱眉,“上回借的还没还呢。”

“所以这次更难借。”王二狗低下头,继续钉船板。锤子敲在铁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声一声,在空旷的船厂里回响。

陈三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我那儿还有半桶桐油,等会儿给你送来。”

“陈管事,”王二狗叫住他,“你……你不怕这船造不出来?”

陈三回过头,笑了。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怕有什么用?怕,船就能自己造出来了?怕,南唐就不打过来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王二狗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拿起锤子。

锤子敲在铁钉上,钉进木头里。木头是松木,软,好钉,但不经海水。王二狗知道,这船就算造出来,用不了一年就得大修。可那也是一年后的事了。现在,船必须下水。

河南府,县衙的厢房里堆满了卷宗。

张齐贤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本账册:一本是县衙的田亩册,一本是慈云寺的捐赠簿,还有一本是他自己整理的口供录。三本账册对不上——田亩册上写着张家名下有田八百亩,捐赠簿上写着张家捐赠寺庙四百二十七亩,口供录上那些佃户却说租的是寺庙的地,租子交给寺庙。

“对不上。”王佑揉着太阳穴,“怎么都对不上。”

“对不上就对了。”张齐贤说,“说明他们在说谎。”

“可说谎又怎样?”王佑苦笑,“没证据。账册可以烧,佃户可以收买,寺庙可以抵赖。咱们手里这些口供,定不了罪。”

张齐贤没说话。他拿起那本口供录,一页页翻。翻到赵四他娘那一页时,他停住了。口供上写着:“儿子流放后,慈云寺法师给钱买米,感恩戴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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