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青骢(2/2)
“打不起来吧?后周刚打完契丹,哪还有钱打仗?”
“难说。我有个亲戚在寿州做生意,说张永德天天练兵,粮草运了一车又一车。这架势,不像假的。”
“真要打起来,这生意可就难做了……”
赵匡胤吃完面,放下五文钱,起身离开。那两个商人的话还在耳边——南唐增兵,张永德备战。时间不多了。
他回到水寨时,运木料和粮食的车已经到了。王二狗正指挥工匠卸木头,见赵匡胤回来,兴奋地跑过来:“指挥使!木头齐了!榆木三十根,柞木十根,都是好料!”
“够造几艘?”
“够造一艘‘破浪’,再加一艘‘海鹘’!”王二狗眼睛发亮,“‘破浪’的船肋用榆木,船板用柞木。‘海鹘’全用榆木,虽然重些,但结实!”
赵匡胤点点头:“抓紧干。粮食也到了,今天让大伙吃顿饱饭。”
“是!”
王二狗跑回去继续忙活了。赵匡胤看着那些卸下来的木头——粗粗的圆木,还带着树皮,散发着木质的清香。这些木头,曾经是树,长在山里,现在要被造成船,下海,去打仗。
他忽然想起青骢马。马卖了,换来了这些木头。一匹马换两艘船,值不值?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船必须造。
孙家庄的黄昏,安静得有些反常。
往常这时候,该有炊烟,有孩童嬉闹,有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可今天,村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门都关着。
孙老栓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往家走。路过村口时,看见张书办坐在老槐树下,正跟几个村里老人说话。老人们低着头,唯唯诺诺的。
见他过来,张书办停了话,笑着招呼:“老栓哥,下地回来了?”
“嗯。”孙老栓应了一声,继续走。
“老栓哥,”张书办叫住他,“你那五亩地的税,准备得怎么样了?秋粮下来前得交,这是规矩。”
孙老栓停下脚步:“三两五钱,我拿不出。”
“拿不出?”张书办皱起眉,“那地可是上等水浇地,一年少说能打十石粮。卖了粮,税钱不就出来了?”
“地刚到手,还没种。”孙老栓说,“家里就二十贯钱,是铁柱的抚恤。这钱,不能动。”
张书办的笑容淡了:“老栓哥,你这就不讲理了。税是朝廷定的,谁都得交。你拿抚恤钱说事,莫非觉得朝廷抚恤给错了?”
这话说得重。几个老人都抬起头,紧张地看着孙老栓。
孙老栓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交。秋粮下来就交。”
“那就好。”张书办重新笑起来,“我也是按章办事,老栓哥别往心里去。”
孙老栓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家,他放下锄头,坐在门槛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院子里,拉得很长。他看着那影子,看了很久。
屋里,那二十贯钱还包在布包里,放在炕桌上。他没动过。不是舍不得,是觉得这钱沾着血,儿子的血。用了,就像把儿子的命也花出去了。
可税要交,饭要吃,日子要过。
他站起来,走进屋,打开布包。铜钱一串串的,用麻绳穿好,一共二十贯。他数出三两五钱,用另一块布包好,剩下的重新包起来。
包好了,他坐在炕沿,看着那包税钱。
窗外,天完全黑了。
汴京,王溥府邸的书房里,灯亮到深夜。
王溥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王佑从河南府送来的密报,详述了张家“洗田”的种种手段;一份是李昉今日在朝会上的奏章副本;还有一份,是他自己写的关于新政推行下一步的条陈。
烛火跳动着,在纸面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门被轻轻敲响,老管家端着茶进来:“老爷,该歇了。”
“再等等。”王溥说,“你先去睡吧。”
老管家放下茶,退了出去。王溥端起茶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很。
他重新拿起王佑的密报。上面写得很细:张家如何把二百亩水浇地“分卖”给三十七个佃户;每个佃户得了多少“好处费”;张书办如何借重新定田等之机索贿;甚至还有几个胥吏收钱后帮忙改账的记录。
铁证如山。
可这些证据,怎么用?在朝会上掀出来?那等于直接跟李昉撕破脸。李昉背后,是朝中一大批对新政不满的官员。现在新政刚起步,还经不起这么大的震荡。
可不掀出来,张某一个小书办,罪不至死。最多流放,张家换个管事,一切照旧。
王溥放下密报,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他想起了孙铁柱。那个从未谋面的佃农,用一条命,换来了一场公审,换来了李俊流放。可然后呢?张书办在巩县照样索贿,张家照样“洗田”。死了一个,还有无数个。
新政就像一把锄头,刨开土,露出底下的虫。可虫太多,刨不完。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王溥吹熄了灯,在黑暗中坐着。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跳舞,上上下下,没个停歇。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中进士时,在殿试的策论里写过一句话:“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不到,翻则碎。”
现在他明白了,火候是最难掌握的。急了,碎了;慢了,焦了。
得慢慢来,一点一点,把虫一条条挑出来。哪怕挑不完,也得挑。
他重新点亮灯,提笔在王佑的密报上批了一行字:
“证据收好,暂勿声张。待八月十五后,一并清算。”
写罢,他封好密报,锁进抽屉里。
钥匙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