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青骢(1/2)
州城的马市在东门外,沿着护城河摆开长长一溜。天刚亮,贩马的、买马的已经挤满了河岸,人声、马嘶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赵匡胤牵着青骢马走进马市时,几个老马贩子就盯上了这匹马。
青骢马五岁口,正是壮年。肩高四尺八寸,毛色青黑油亮,四蹄雪白,站在那里自有一股精神头。它似乎察觉到什么,不安地打着响鼻,前蹄刨着地上的土。
“这位军爷,卖马?”一个满脸褶子的老贩子凑上来,眼睛在青骢马身上转了一圈,“好马啊。”
“卖。”赵匡胤说。
“多少?”
“你看值多少?”
老贩子绕着马走了一圈,掰开马嘴看了看牙口,又拍了拍马背:“筋骨不错,就是……蹄子有点磨损,跑过不少路吧?”
“从汴京到登州,走了三趟。”赵匡胤说。
“那可不近。”老贩子搓着手,“这样,我出十五两。这价到哪儿都公道。”
赵匡胤没说话。他拍了拍青骢马的脖子,马把头靠过来,蹭了蹭他的肩膀。这匹马跟了他五年,从侍卫司到潼关,又从潼关到登州。马通人性,知道要分别了。
“二十两。”赵匡胤说。
“军爷,您这……”老贩子苦笑,“十五两真是公道价了。您看这蹄铁,都快磨平了,还得换。马鞍也旧……”
“二十两。”赵匡胤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商量。
老贩子看看他,又看看马,叹了口气:“成,看您也是急用钱。二十两就二十两。”
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数出二十两碎银,又摸出两贯铜钱:“再加两贯,算是交个朋友。”
赵匡胤接过银子和铜钱,沉甸甸的。他把缰绳递过去。老贩子接过,青骢马却不肯走,转过头来看着赵匡胤,眼睛里像有水光。
“走吧。”赵匡胤拍了拍马脖子,“跟个好主家。”
马被牵走了。一步三回头,直到消失在马市的人流里。
赵匡胤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包银子。晨光照在银子上,白花花的,晃眼。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木料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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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崇政殿的朝会,气氛有些沉。
王溥站在文臣队列里,听着户部侍郎李昉奏事。李昉说的是河南府清丈田亩的“成果”——查补隐田近万亩,增收税款三万贯。数字很漂亮,可王溥知道底下是怎么回事。
“然有一事,臣不得不奏。”李昉话锋一转,“新政推行,固然利国,然地方胥吏借此渔利,民怨不小。如巩县书办张某,借重新定田等之机,向农户索取‘润笔费’,一亩地收五十文。此事已在当地激起民愤,若不惩治,恐损朝廷威信。”
殿上静了一瞬。
柴荣坐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此事属实?”
“臣已收到河南府详报。”李昉躬身,“张某乃张员外之侄,张员外乃巩县望族,此番清丈,张家主动补报隐田百亩,本是良民典范。然其侄借此索贿,实属不该。臣以为,当严惩张某,以儆效尤。”
王溥心里冷笑。好一招以退为进——把罪责全推给一个书办,保住了张家,还显得大义灭亲。
“王卿,”柴荣看向王溥,“你怎么看?”
王溥出列,拱手:“回官家,张某索贿,自当严惩。然臣有一事不解——张某区区一书办,如何敢在清丈期间公然索贿?背后可有依仗?此案当深挖细查,而非仅惩一人了事。”
李昉脸色微变:“王枢相此言何意?莫非怀疑张某背后有人指使?”
“李侍郎多虑了。”王溥语气平静,“臣只是按常理推断。清丈田亩乃国策,张某若无依仗,岂敢顶风作案?此事若不查清,今日惩一张某,明日还会有王某、李某。治标不治本。”
两人目光在殿中对撞。满朝文武都屏着呼吸,谁也不敢插话。
“够了。”柴荣开口,声音不高,但压住了殿里所有的声音,“张某索贿案,交由御史台、刑部共审。王佑、张齐贤还在河南府,让他们一并查办。至于背后是否有依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查出来,是谁就是谁。朕的新政,不是给某些人发财的机会。”
李昉低下头:“臣遵旨。”
朝会继续。接下来议的是淮南水灾赈济、契丹边市重开、还有登州水师的粮饷问题。一件一件,琐碎而沉重。
王溥回到队列里,余光瞥见李昉袖中的手微微攥紧。他知道,这事还没完。
登州木料行里,赵匡胤数出了十八两银子。
“三十根榆木,再加十根柞木。”他对掌柜的说,“今天就要。”
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点完银子,脸上堆满笑:“军爷爽快。木料在库里,我这就让人装车,给您送到水寨去。”
“不用送。”赵匡胤说,“我让人来拉。”
他走出木料行,手里还剩二两银子和两贯铜钱。二两银子留着买铁钉桐油,两贯铜钱……他想了想,往粮店走去。
水寨还欠着半个月的饷,但饭不能不吃。两贯钱,能买十石杂粮,够四百人吃三天。
粮店的伙计正懒洋洋地扫着地,见他进来,赶紧放下扫帚:“军爷,买粮?”
“十石杂粮,黍米、高粱都行。”
“好嘞。”伙计麻利地开始装袋,“黍米一石一百五十文,高粱一石一百二十文。您要哪种?”
“各五石。”
伙计算盘打得噼啪响:“五石黍米七百五十文,五石高粱六百文,一共一贯三百五十文。军爷,给您送到哪儿?”
“水寨。”赵匡胤付了钱,“跟送木料的车一起走。”
从粮店出来,日头已经高了。街上行人多起来,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赵匡胤走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脚步有些虚——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喝了一碗稀粥。
他在路边摊坐下,要了碗面。面是粗麦做的,汤里飘着几片菜叶,没什么油水。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很细。
旁边桌坐着两个商人模样的,正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南唐那边又增兵了。淮水南岸,战船排了十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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