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寸木(1/2)
天还没亮透,赵匡胤就骑马回了登州。
夜里下过雨,官道泥泞,马蹄子踩进去拔出来都带着沉重的闷响。到水寨时,太阳刚爬出海平面,把海水染成一片暗红。他没回住处,直接去了船厂。
王二狗蹲在料场边上,正对着那几根孤零零的杉木发呆。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赵匡胤,赶紧站起来:“指挥使,您回来了。”
“木头的事,”赵匡胤开门见山,“有别的法子吗?”
王二狗搓着手,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陈管事说……说可以用榆木。榆木韧,不比杉木差,就是重,船跑得慢些。可咱们连榆木也不够,榆木也得买。”
“多少钱?”
“按市价,一根八钱。”王二狗声音低下去,“要三十根,二十四两。再加铁钉、桐油、工钱……一艘船下来,最少要四十两。”
赵匡胤没说话。他走到那堆杉木前,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木头表面。纹理细密,摸着光滑,确实是好料。可惜太少了,只够做龙骨。
“指挥使,”王二狗犹豫着开口,“其实……其实松木也不是完全不能用。就是得勤检修,船用个一两年就得大修。可咱们等不起一两年,南唐……”
“我知道。”赵匡胤打断他。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你先把能用上的料都理出来。榆木、柞木、松木,都算上。能造多少造多少,不够的……我再想法子。”
他说完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那个竹片包肋的法子,试过了吗?”
“试了。”王二狗眼睛亮了一下,“用小模型试的,确实有用。就是费工,一艘船得多花十五个工。”
“费工不怕。”赵匡胤说,“只要船结实。”
他离开船厂,往水寨走。心里却在盘算:四十两银子,去哪里弄?朝廷的拨款要等下个月,而且就算拨下来,也要先还刺史那里的欠税。自己卖宅子的钱早花光了,剩下的那点,连买十根榆木都不够。
“指挥使。”
刘大海从校场那边跑过来,脸上带着喜色:“您回来了!正要找您,蚕茧收了一茬,缫出的丝,我让婆娘们试着织了几张网,您看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丝网,递过来。网织得不算细密,但韧,扯了扯,不断。
赵匡胤接过看了看:“能卖钱吗?”
“能!”刘大海兴奋地说,“我让赵普去渔市问了,这样的网,一张能卖三百文。咱们这次收了二十斤茧,能织三十张网,就是九贯钱!”
九贯。赵匡胤在心里算了算,能买十一根榆木,或者……付工匠半个月工钱。
“好。”他把网还给刘大海,“继续织。织好了先不卖,存着。等攒够了,我让赵普拿去州城,看看能不能卖个好价。”
“是!”
刘大海走了。赵匡胤继续往值房走。九贯,四十两……还差得远。
他推开值房的门。赵普正在里面算账,见他进来,赶紧起身:“指挥使,您回来了。刺史那边……”
“谈妥了。”赵匡胤坐下,“今年税免,但立了字据,明年连本带利还。”
赵普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可咱们哪来的钱还?光是造船就……”
“船必须造。”赵匡胤说,“你算算,账上还有多少能动用的钱?”
赵普翻开账本,手指一行行往下捋:“伙食钱十五贯,不能动。修船具的钱八贯,也不能动。饷银……饷银已经欠了半个月了。”
“欠了多少?”
“四百三十七人,按每人每月两贯算,就是八百七十四贯。”赵普声音发干,“指挥使,再不发饷,军心要乱了。”
赵匡胤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八百七十四贯,四十两——这些数字在脑子里打转,像磨盘一样碾着。
“饷银的事,”他睁开眼,“我去想办法。你先从伙食钱里挪五贯出来,买些榆木。能买多少买多少。”
“可伙食钱……”
“先买木头。”赵匡胤语气不容置疑,“船造不出来,大家都得死。饿几天,死不了。”
赵普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他低下头,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汴京,早朝刚散。
王溥走出大殿,往枢密院走。阳光很好,照在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晃得人眼晕。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回想着刚才朝会上的争执。
关于“自首之期”的提议,柴荣准了。旨意已经发下:凡在八月十五前主动补报隐田者,罚金减半,既往不咎。八月十五后查出的,从严惩处。
这本是好事。可朝会上,户部侍郎李昉站出来,说此举“有损朝廷威严,助长奸民侥幸之心”。话虽说得冠冕堂皇,但王溥听得出弦外之音——李昉的族亲里,有不少在地方上有田产。
两人在殿上争了几句。最后柴荣拍了板:“就这么定了。”
王溥赢了,可心里并不轻松。他知道,李昉不会就此罢休。那些地方豪强也不会——给了他们三个月时间,足够他们做很多手脚:分家、过户、找替罪羊……
“王枢相。”
身后有人叫他。王溥回头,是御史中丞刘温叟。刘温叟快步赶上来,与他并肩走着,低声说:“方才在殿上,李侍郎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不会。”王溥说,“各为其事罢了。”
“只是……”刘温叟犹豫了一下,“下官听说,河南府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动作了。那些有隐田的,都在忙着‘洗田’。”
“洗田?”
“就是找些贫户、流民,把田产暂时过户到他们名下。”刘温叟说,“等风头过了,再过回来。如此一来,田还是那些田,主家还是那个主家,只是账面上干净了。”
王溥脚步顿了顿。他想起孙老栓,想起那五亩地。李俊倒了,可李家的田,不也被别人“接盘”了吗?
“知道了。”他说,“多谢刘中丞提醒。”
两人走到岔路口,各自分开。王溥回到枢密院值房,刚坐下,亲信就送进来一份密报——是张齐贤从河南府发来的。
密报写得很详细:巩县张书办,也就是张员外的侄儿,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帮着十几户豪强办理田产过户,收了不少“润笔费”。其中最大的一笔,来自城西的周员外——周家隐报了二百亩水浇地,这次一口气“卖”给了三十七个不同的佃户。
三十七个佃户,每人名下多了五六亩地。按新税则,这些地都是下等田,税额轻。而周家实际控制的田产,一分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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