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铁与沙(1/2)
李福被带到县衙后堂时,天还没亮透。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捻得短,光晕昏黄,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吴文靖坐在长案后,张齐贤和王佑分坐两侧,三人谁也没说话,就那样看着李福被衙役带进来,按在中间的圆凳上。
“李管家,”吴文靖先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是刑部员外郎张大人,御史台王大人。孙铁柱的案子,现在由他们督办。”
李福抬起头。五十多岁的人,脸上皱纹不少,但眼睛还清亮。他看了看张齐贤,又看了看王佑,最后垂下眼:“小人明白。小人一定如实回话。”
“那就好。”张齐贤接话,语气平和,“李管家在李家多少年了?”
“三十七年。”李福答得很快,“小人十六岁进李府,先从马夫做起,后来跟着老管家学管事,三十五岁接任管家,到如今。”
“三十七年,”张齐贤点点头,“那李府上下的事,没有你不知道的吧?”
“不敢说全知道,但大事小事,总要经小人的手。”
“孙铁柱死的那晚,你在哪儿?”
“在庄里。”李福说,“那晚老爷宴请几位乡绅,小人在前厅伺候。宴席散时已是亥时三刻,小人送客出门,之后便回房歇息了。”
“可有人证?”
“前厅的仆役、厨下的人,都看见小人了。送客时门房老赵也在。”
张齐贤在纸上记了几笔,又问:“李府护院多少人?”
“十二人。”李福说,“分三班,每班四人,日夜轮值。”
“那晚值守的是哪一班?”
“是……是赵四那班。”李福顿了顿,“赵四、钱五、孙六、周七。”
“这四人现在何处?”
“赵四和钱五被县衙带走了,孙六和周七还在庄里。”
张齐贤放下笔,抬眼看他:“李管家,那晚除了宴请,庄里可还有别的事?”
“没有。”
“当真没有?”王佑插话,声音不高,但带着冷意,“有人看见,子时前后,庄后门开过。”
李福的手在膝上紧了紧,又松开:“王大人,庄后门每晚都要开,是倒夜香的王老头出去。他子时来,收了各房的夜壶,从后门走,这是多年的规矩。”
“倒夜香的王老头,现在何处?”
“在庄里住着,小人来之前还见过他。”
一问一答,滴水不漏。
吴文靖在一旁听着,心里越来越沉。他审过李福三次,每次都是这样——话挑不出毛病,人也镇定自若,像一堵砌得严实的墙,你明知后面有东西,却找不到缝隙。
油灯的灯花爆了一下。
张齐贤换了个坐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案上。是一份地图,绘着李家庄园和周围的地形。他用手指点了点水渠的位置:“李管家,庄后这条渠,多深?”
“春灌时水深及腰,平时也就膝盖深。”
“渠边可有石头?”
“有,都是些河滩石,不大。”
“可有这么大小的?”张齐贤比了个碗口大的圆。
李福看了看:“有倒是有,不多。”
张齐贤点点头,收起地图,忽然换了个话题:“李管家,你一个月俸钱多少?”
这问题来得突兀。李福愣了一下,才道:“三贯。”
“三贯,”张齐贤重复了一遍,“在巩县,算是不错的收入了。你家里几口人?”
“老妻,两个儿子,大儿子在城里开了间杂货铺,小儿子在庄里当账房。”
“日子过得不错。”张齐贤笑了笑,“可想过没有,若是李家倒了,你怎么办?”
屋里静了一瞬。
李福抬起头,看着张齐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半晌,他才开口:“张大人,小人只是个管家,李家倒不倒是老爷的事,小人只管做好本分。”
“本分?”王佑冷笑,“帮着主子隐瞒杀人,也是本分?”
“王大人!”李福的声音陡然提高,“这话可不能乱说!李家世代书香,老爷更是乐善好施,怎会做那种事!孙铁柱是自己失足,衙门早有定论——”
“那是之前的定论。”王佑打断他,“现在这案子,归我们管。”
他站起身,走到李福面前,俯视着他:“李福,你在衙门里也混过几年,该知道刑部的规矩。命案重案,若主犯不招,就从犯先审。从犯不招,就审知情人。你是李府管家,那晚庄里有什么事,你不可能不知道。”
李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你现在说出来,算你主动交代,罪减一等。”王佑的声音低下来,像在说悄悄话,“若是等我们查出来……知情不报,包庇凶犯,按律当流三千里。你今年五十多了吧?流三千里,还能活着回来吗?”
李福的额头开始冒汗。
油灯的光晕里,汗珠一颗一颗渗出来,顺着皱纹往下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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