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铁与沙(2/2)
吴文靖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升起一丝希望。王佑这招狠——不逼问案子本身,先攻破心理防线。李福这种人,在李家干了一辈子,早把身家性命都绑在李家身上。可一旦让他看到自己也可能被拖下水,那份忠心就要打个折扣。
“我……我……”李福的声音开始抖,“那晚……那晚确实……”
他停住了。
屋外传来鸡叫声。天快亮了。
张齐贤和王佑对视一眼。王佑退回座位,张齐贤重新拿起笔:“李管家,想清楚再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李福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光越来越暗。屋里三个人都看着他,不说话,就那样等着。
终于,李福抬起头,脸上已是一片灰败。
“小人……小人说。”
登州海边,第三艘船的舭龙骨装好了。
王二狗蹲在船底,用手摸着那块新加的木板。木板厚两寸,从船头延伸到船尾,像给船装了两道翅膀。陈三在一旁看着,嘴里叼着烟袋,烟雾在晨雾里混成一团。
“试试?”陈三问。
“试试。”王二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船被拖下水。今天风大,浪也高,船入水时晃得厉害。刘大海带着十个老水手上船,扯帆,转舵,船慢慢离岸。
岸上的人都盯着。
船驶出百丈,遇上一道横浪。船身猛地一斜,几乎要翻——岸上有人惊呼——但就在那一瞬间,舭龙骨切入水中,硬生生把船扳了回来。船晃了几晃,稳住了。
“成了!”刘大海在船上大喊。
岸上爆发出一阵欢呼。王二狗没欢呼,他只是看着那船,看着它在浪里起伏,像条活鱼。
“小子,”陈三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你这脑袋,咋长的?”
王二狗挠挠头:“就是……就是看鱼游,琢磨出来的。”
“鱼?”陈三笑了,“行,以后你就叫‘王鱼眼’。”
众人哄笑。王二狗脸红了,但眼里闪着光。
赵匡胤也在岸上。他没笑,只是看着那船,心里盘算着:三艘船了,一艘翻修,两艘新造。新造的这两艘,按王二狗的说法,能在六级风里航行——这在海上,已经算能打仗的船了。
可还不够。
他转身往船厂走。赵普跟上来,低声道:“指挥使,御史王佑昨日下午到登州了,住在驿馆。今早派人来说,明日来水寨巡查。”
“知道了。”赵匡胤脚步不停,“账目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赵普说,“公账、私账分得清楚,每一笔都有凭据。”
“那就行。”
两人走进船厂。工匠们已经开始干活,锯木声、刨板声、钉钉声混成一片。王二狗被众人围着,正讲解舭龙骨的原理,说得手舞足蹈。
赵匡胤没打扰他们,径直走到自己的值房。房里很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海图和造船进度图。他在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账册——那是他自己贴钱的记录。
卖宅子的三百两,换成了杉木、铁钉、桐油。
每笔支出都记着,买自谁家,什么价钱,用在哪儿。最后一页是总计:已用二百八十七两,余十三两。
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
窗外传来工匠们的说笑声。这些人在船厂干了几个月,从最初的生疏到现在的熟练,从互相看不顺眼到能一起说笑。变化是看得见的。
可这些变化,朝廷看得见吗?
御史王佑,精于刑名,善察细节。他来看什么?看船造得好不好?看兵练得怎么样?还是看赵匡胤有没有“逾矩”?
赵匡胤不知道。
但他知道,船必须造,兵必须练。南唐的水师在淮水排开,那不是摆设。总有一天要打,打起来,这些船就是命。
他起身,走到窗前。
船厂里,王二狗正蹲在地上,用炭笔画着什么。几个年轻工匠围着他,看得认真。远处,刘大海带着一队士卒在沙滩上练划桨,号子声一阵一阵传来。
这些都是他的兵,他的船。
也是大周的兵,大周的船。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桌前,重新打开账册。他提起笔,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显德二年六月,船三艘成,皆可战。”
写完,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若得钱粮,年内可再成五艘。”
然后他把账册锁回抽屉。
钥匙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