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锚与帆(1/2)
伤兵营里的味道不好闻。
药味、汗味、还有伤口化脓的腥臭味混在一起,塞满了整排土坯房。陈大牛进来三天了,鼻子还没习惯。他坐在靠门的那张板床上,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捏着笔——笔是管事给的,笔杆磨得光滑,笔尖却秃了。
他在学写字。
“陈、二、牛。”管事老何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手指在摊开的账本上点着,“你兄长的名字,就这三个字。先学这个。”
陈大牛盯着那三个字看。笔画真多,弯弯曲曲的,像田里的蚯蚓。他捏着笔,在废纸上画,第一笔就歪了。
“不急。”老何说,“慢慢来。你手不利索,能学就不错了。”
陈大牛没吭声。他继续画,一笔,又一笔。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留下歪歪扭扭的墨迹。写了几遍,勉强能认出个形状了。他放下笔,举起纸,对着窗外的光看。
陈二牛。
这三个字,以前只是嘴里喊的,耳朵听的。现在变成纸上的东西,看得见,摸得着,怪得很。
“老何,”他忽然问,“我要是学会了写字,能给我兄长写个碑文吗?”
老何正清点药箱里的纱布,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碑文有书记官写,不用你操心。”
“我知道。”陈大牛说,“我就想……自己也能写一遍。”
老何不说话了。他继续点纱布,一卷,两卷,三卷……点到第七卷时,他停下来,叹了口气:“行,你学。学好了,我给你找块木板,你刻上字,烧给你兄长。”
陈大牛点点头,又拿起笔。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跳舞,上上下下,没个停歇。营房里其他伤员大都躺着,有的睡着了,有的睁着眼看房梁。偶尔有人呻吟一声,很快又安静下去。
门被推开,两个民夫抬着个担架进来。担架上的人右腿包着厚厚的纱布,渗出血迹。老何赶紧迎上去:“怎么伤的?”
“修河堤,石头砸的。”一个民夫喘着气说,“县里的大夫说骨头碎了,让送这儿来。”
“放那张空床。”老何指挥着,转身去拿药箱。
陈大牛看着他们忙活。新来的伤员是个年轻人,也就二十出头,疼得脸色煞白,牙关咬得咯咯响。老何剪开纱布,露出伤口——小腿肿得发亮,皮肉翻开,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茬子。
“得把碎骨头取出来。”老何说,声音很平静,“没麻药了,你忍着点。”
年轻人点头,把一块破布塞进嘴里。
陈大牛别过脸去。他听见镊子碰骨头的咔嚓声,听见年轻人喉咙里压抑的闷哼,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过了很久,声音停了。
“好了。”老何说,额头上全是汗,“骨头对上了,能不能长好,看造化。”
年轻人嘴里的布掉出来,他已经晕过去了。
老何洗净手,走回桌边,继续点纱布。点完,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陈大牛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老何,你以前是大夫?”
“不是。”老何头也不抬,“就是在这营里待久了,看得多了,就会了。”
“那……我能学这个吗?”
老何抬起头,仔细看了看他:“你一只手,学这个?”
“一只手也能换药,也能包扎。”陈大牛说,“总比闲着强。”
老何想了想,点头:“行,明天开始,我教你认药。不过先说好,这活脏,累,还容易挨骂——伤兵疼急了,骂起人来可不留情面。”
“我不怕骂。”陈大牛说。
他又低下头,继续练字。笔尖在纸上划着,陈二牛,陈二牛,陈二牛……写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三个字深深印在脑子里,闭上眼睛也能看见。
登州的第二艘船也下水了。
这次是杉木造的新船,船体比第一艘大了三成,能载五十人。下水那天,赵匡胤没去码头。他站在水寨的了望台上,远远看着那船被推下水,看着帆升起来,看着船驶向海面。
“指挥使不过去看看?”刘大海问。
“不了。”赵匡胤说,“王二狗在就行。”
他确实不想去。不是不关心,是心里有事。昨天赵普从汴京带回消息,说朝廷要派御史来登州巡查——明面上是视察水师建设,暗地里恐怕是来看他有没有“逾矩”。
“逾矩”两个字,可大可小。
造船超支是逾矩,自掏腰包是逾矩,让士卒种桑养蚕更是逾矩。赵匡胤知道,朝中那些盯着他的人,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刘都头,”他忽然问,“如果朝廷要调我走,你觉得水师还能成吗?”
刘大海吓了一跳:“指挥使,这……”
“我就是问问。”
刘大海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实话实说,难。船厂那些匠人,服您,是因为您真懂造船——虽然一开始不懂,但肯学,肯问,也肯听他们的。换个人来,要是摆官架子,指手画脚,匠人们表面上应着,背地里该咋干还咋干。”
“那练兵呢?”
“练兵更不用说。”刘大海说得直白,“那些汴京来的禁军,原先瞧不起咱们水军,是您带着他们一起造船、一起种地、一起啃硬饼子,他们才服气。换个人来,镇不住。”
赵匡胤点点头。他看向海面,那艘新船正在转向,船身倾斜,帆被风吹得鼓鼓的。
“刘都头,你说我是不是太急了?”他问,“又是造船,又是练兵,又是种桑,什么都想干。”
“急是急了点。”刘大海说,“可南唐不等咱们啊。淮水那边一天比一天紧,咱们这边慢一步,将来打起来就得多死多少人。”
这话说到了赵匡胤心里。
他转身下了望台:“走,去船厂看看第三艘。”
第三艘船还在船架上。这是王二狗完全按自己想法设计的船型——船身更窄,船尾加了舵叶,帆也改成两面,说这样逆风也能走。
“就是不稳。”陈三见赵匡胤来了,迎上来说,“试过模型,风大容易翻。”
王二狗蹲在船架下,正用树枝在沙地上画图。听见这话,他头也不抬:“加舭龙骨就行。”
“啥是舭龙骨?”刘大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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