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觐见(1/2)
韩德让在客馆里等了七天。
这七天里,没人来见他,也没人来传话。鸿胪寺只派了两个小吏每日送饭,饭菜倒是丰盛,两荤两素,还有汤。送完就走,一句话不多说,像是送牢饭。
客馆不大,但干净。临街一栋二层小楼,楼下是厅堂,楼上是卧房。推开窗,能看见汴河,河水浑黄,河上船来船往,有运货的漕船,也有载客的客船。两岸的柳树刚抽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摇。
韩德让每天早起,推开窗看河,看船,看柳。看完了,就在屋里写字。带的纸不多,他省着用,一张纸写满了小楷,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写的是《左传》,他从小就背,背了二十多年,每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写到第三天,墨用完了。他下楼找小吏要,小吏看了他一眼,说去禀报。结果一去不回。他只好用清水在桌上写,手指蘸水,写一个字,干了,再写下一个。写的还是《左传》,但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耶律挞烈派他来,是让他探虚实。潼关一战,契丹虽然退了,但没伤筋动骨。问题是粮草不济,天气转暖,士兵思归,硬打下去占不到便宜。所以需要议和,至少是暂时的议和,给双方一个喘息的机会。
但这个“喘息”,谁更需要?
韩德让看着窗外的汴河。河上船很多,运粮食的,运布匹的,运木材的。虽然数量不如从前——战乱几十年,中原凋敝——但毕竟还有。这说明什么?说明后周虽然穷,但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又想起进城时看到的景象。街上有流民,但不多。店铺大多开着,粮铺门口排着队,但秩序还好。城墙上士兵在巡逻,盔甲擦得亮,精神头看着不错。
这个柴荣,不简单。
正想着,楼梯响了。是鸿胪寺丞,一个中年文官,穿着青色官袍,脸上挂着客套的笑。
“韩使者,陛下传召。”鸿胪寺丞说,“今日午时,紫宸殿觐见。”
韩德让起身,整了整衣袍。衣袍是契丹式样,但料子是汉人的丝绸,深青色,绣着暗纹。他特意选的,既表明身份,又不失体面。
“有劳带路。”
紫宸殿外,张三站在廊下,手心有点出汗。
今天不是他当值,但韩通特意把他叫来了。“陛下说了,让你也看看。”韩通是这么说的,“看看契丹人长什么样,看看他们是怎么办事的。”
张三不懂为什么要看这个。他一个粗人,打仗就完了,看这些弯弯绕绕有什么用?但陛下让他来,他就得来。
殿前的广场上已经布置好了。仪仗不多,就两队侍卫,分列左右,甲胄鲜明,刀枪闪亮。中间铺着红毯,从殿门一直铺到台阶下。雨后的青石板洗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泛着水光。
时辰还没到,但官员们已经陆续到了。都穿着朝服,紫的绯的青的,按品级站好,没人说话,气氛肃穆。张三站在侍卫队末尾,偷偷抬眼看了看——这些人他大多不认识,但能从袍服颜色猜出大概。穿紫袍的年纪都大,胡子花白,站在最前面。穿绯袍的中年居多,站在中间。穿青袍的年轻些,站在后面。
他看见王溥了。穿着紫袍,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事情。旁边是范质、魏仁浦,都是重臣。武将那边,人少些,领头的是个老将,姓高,他不认识,但听韩通提过,是禁军都指挥使。
忽然,鼓声响了。
沉闷的,一下,两下,三下。殿门缓缓打开,内侍唱名:“宣——契丹使者韩德让——觐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宫门方向。
韩德让出现了。
他一个人,没带随从,沿着红毯走来。步速不快不慢,很稳。衣袍在春风里微微飘动,深青色的丝绸在阳光下泛起柔和的光泽。他走到台阶前,停住,躬身行礼。
“契丹使者韩德让,奉南院大王耶律挞烈之命,觐见大周皇帝陛下。”
声音不高,但清晰,带着幽州口音——不是纯粹的汉话,有点硬,但能听懂。
殿内传来内侍的声音:“宣——”
韩德让直起身,迈步上台阶。一级,两级,三十六级。他数着,每一步都踏得很实。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殿内。
光线有点暗,但他能看清——御座上坐着个人,年轻,瘦削,穿着常服,不是朝服。左臂搭在扶手上,姿势有些别扭,像是受了伤。
那就是柴荣了。比想象中年轻,也……更疲惫。
他走进大殿。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两侧站着文武百官,都垂着手,眼观鼻鼻观心。只有御座上的柴荣,在看着他。
走到御阶前,他再次躬身:“外臣韩德让,参见大周皇帝陛下。”
这次他没跪。契丹使者见中原皇帝,依礼是躬身,不跪。这是耶律挞烈特意交代的——可以客气,但不能卑躬屈膝。
柴荣没立刻说话。他坐在那儿,看了韩德让很久,才开口:“免礼。”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韩德让直起身,从袖中取出国书,双手奉上:“此乃我主致大周皇帝陛下国书,请陛下御览。”
内侍上前接过,呈到御前。柴荣没接,只看了眼,然后说:“念。”
内侍展开国书,开始念。内容韩德让早就背熟了,无非是那些套话——边境冲突是误会,愿重修旧好,送还汉民,云云。
念完了,殿里又静下来。
柴荣终于拿起国书,翻了翻,然后放下:“耶律挞烈的心意,朕知道了。但有些事,恐怕不是一纸国书能说清楚的。”
他顿了顿,看向韩德让:“潼关一战,你契丹死了多少人?”
韩德让心头一凛。这问题……太直接了。
“外臣……不知具体数目。”他谨慎地回答,“但战场之上,死伤难免。我主以为,当务之急是避免再有伤亡,使边境百姓得以安居。”
“避免伤亡?”柴荣笑了,笑得很淡,“那你们退兵时,为何把沿路村庄都烧了?为何把带不走的粮食都毁了?这就是耶律挞烈说的‘使百姓安居’?”
韩德让沉默。这事他确实知道,但没法辩驳。战争就是这样,你退兵,不能给敌人留东西。
“陛下明鉴,”他只好说,“兵凶战危,有时难免殃及无辜。我主愿送还汉民,并适当补偿……”
“补偿?”柴荣打断他,“怎么补偿?钱?粮?还是……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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