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议和(1/2)
显德二年的春雨来得迟,但到底还是来了。
细密的雨丝从铅灰色的天幕垂下来,落在开封城的青瓦上,起初只是沙沙的轻响,渐渐连成一片,檐角开始滴水,滴答,滴答,砸在石阶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街巷里的泥泞被雨水冲刷,浊黄色的水流沿着沟渠蜿蜒,汇入汴河,河水涨了些,颜色也更浑了。
紫宸殿里,早朝已经散了。但柴荣没走,王溥、范质、魏仁浦几个重臣也没走,都留在殿里议事。窗开着,雨气混着泥土的腥味飘进来,冲淡了殿里沉浊的墨香和熏香味。
“耶律挞烈的使者到了汴梁。”王溥手里拿着份文书,“住在鸿胪寺安排的客馆里,递了国书,请求议和。”
他把国书递上。内侍接过,呈到御前。柴荣没立刻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左臂的伤好多了,已经能放下绷带,只是活动时还有些滞涩。
“国书上怎么说?”他问。
“言辞还算客气。”王溥道,“承认潼关之战是‘误会’,说是边境将领擅自用兵,并非契丹国主本意。愿意遣使修好,重定边境,并……愿意送还部分历年掳掠的汉民。”
殿里静了一瞬。范质和魏仁浦交换了个眼神,都没说话。
柴荣终于拿起国书,展开。纸是上好的宣纸,厚实,微微泛黄。字是汉文,写得很工整,笔画舒展,显然是契丹那边汉人学士的手笔。内容和王溥说的差不多,但更委婉些,处处透着“给彼此一个台阶下”的意思。
他看完,把国书放回案上,抬眼看向几位重臣:“你们觉得呢?”
范质先开口:“陛下,臣以为……可以谈。潼关一战,我军虽胜,但伤亡惨重,国库空虚,急需休整。契丹虽败,但主力未损,耶律挞烈退兵百里,是在等补给,并非真的怕了我们。此时议和,正是时机。”
他是老成持重之言。魏仁浦却摇头:“范相所言虽有道理,但契丹狼子野心,不可轻信。今日议和,明日补给到了,说不定又卷土重来。况且——”他顿了顿,“我大周新立,若与契丹议和,难免让南唐、后蜀等辈看轻,以为我们怕了。”
两人说得都有理。王溥没表态,只看向柴荣。
柴荣沉默片刻,忽然问:“耶律挞烈的使者,是个什么人?”
“是个汉人。”王溥答,“姓韩,名德让。三十出头,据说是幽州大族出身,祖父辈就归了契丹。此人通晓汉、契丹两族事务,能言善辩,在契丹南院颇受重用。”
韩德让。柴荣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历史上,这人后来成了辽朝的重臣,辅佐萧太后,权倾一时。没想到,现在只是个使者。
“他提了什么条件?”柴荣问。
“除了国书上写的,私下还透了些口风。”王溥道,“说是若议和成,契丹愿与我朝约为兄弟之国,互市通商,并……可以适当减免岁币。”
“岁币?”柴荣笑了,笑得很冷,“我大周什么时候给过契丹岁币?”
殿里又静下来。范质和魏仁浦都低下头。五代乱世,中原政权更迭频繁,为了换取边境安宁,向契丹称臣纳贡的事,不是没发生过。后晋石敬瑭甚至割让燕云十六州,自称儿皇帝。虽然后来周太祖郭威起兵时打出“不称臣、不纳贡”的旗号,但现实是,契丹铁骑就在黄河以北,虎视眈眈。
“陛下,”范质硬着头皮道,“乱世之中,权宜之计……”
“没有权宜之计。”柴荣打断他,“朕登基时说过的话,你们忘了?——燕云未复,契丹未灭,何以为家?今日若开此例,称臣纳贡,朕有何面目去见潼关战死的将士?有何面目去见中原百姓?”
他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像铁钉,砸在地上。窗外雨声渐大,哗哗的,像是给这番话配了乐。
王溥终于开口:“陛下所言极是。但……眼下确实需要时间。南唐在淮水增兵,后蜀在剑门关异动,北汉刘继业虽然退兵,但太原那边征兵不断。我们四面受敌,若与契丹长期对峙,恐力有不逮。”
这话说到了要害。柴荣闭上眼,脑子里飞快盘算。潼关一战,虽然赢了,但消耗巨大。阵亡将士的抚恤还没发完,伤兵的药材依旧紧缺,国库几乎空了。加征的商税刚刚开始,要见到钱粮,至少还得两三个月。
而契丹呢?耶律挞烈退兵,不是怕了,是在等补给。一旦补给到位,随时可能再来。南边的南唐、后蜀,西边的北汉,都在观望。只要他和契丹耗下去,这些人就会像秃鹫一样扑上来,分食后周这块肉。
需要时间。至少一年,也许两年。需要时间练兵,造船,积蓄钱粮,整顿内政。
他睁开眼,看向王溥:“议和可以谈,但条件要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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