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觐见(2/2)
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韩德让心头又是一跳。土地……燕云十六州,这是中原政权几十年的痛。
“外臣……外臣无权谈土地之事。”他稳住心神,“此来只为传达我主善意,愿与大周修好,重定边境,互市通商……”
“可以。”柴荣忽然说。
韩德让愣住了。他准备好的说辞还没说完。
“互市可以,通商可以,送还汉民也可以。”柴荣继续说,“但条件,要按朕的来。”
“陛下请讲。”
柴荣看向王溥。王溥出列,手里拿着卷文书,开始念:“大周皇帝陛下谕:契丹若欲议和,须遵以下条款。其一,不得再称兄弟之国。大周为上,契丹为藩……”
他念得很慢,一条一条。韩德让听着,脸色渐渐变了。
没有岁币,这是意料之中。但“大周为上,契丹为藩”,这就过分了。契丹虽然占了燕云,但从未正式向中原称臣。石敬瑭那个“儿皇帝”是特例,后来也被契丹自己废了。
还有互市地点——必须在幽州以南,由周军设卡监管。这不等于把刀子架在幽州脖子上?
更离谱的是送还汉民——“凡愿南归者,契丹不得阻拦”。这要是真做了,幽州一带汉人怕是要跑光。汉人是契丹统治的根基,种地,做工,纳税,打仗时还能当辅兵。都跑了,幽州还守得住?
王溥念完了。殿里死一般寂静。
韩德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抬头看向柴荣,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陛下……这些条件,恐怕我主难以接受。”
“那就别议了。”柴荣说得轻描淡写,“你回去告诉耶律挞烈,朕在潼关等着他。下次来,记得多带点粮草——你们契丹人,好像不太会种地?”
这话带了刺。殿里几个武将忍不住低声笑起来,又赶紧憋住。
韩德让脸皮发热。他自问涵养不错,但这么赤裸裸的羞辱,还是第一次遇到。
“陛下,”他咬牙道,“外臣以为,议和当以诚相待。如此苛刻条件,非议和之道。”
“苛刻?”柴荣身子前倾,盯着他,“韩德让,你是汉人吧?祖籍幽州?”
“……是。”
“那你告诉我——”柴荣的声音陡然拔高,“幽州,什么时候成了契丹的土地?燕云十六州,什么时候成了你们契丹的疆土?你们占着我们的地,掳掠我们的人,现在跑来跟朕说‘议和’?说‘苛刻’?”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左臂还不太灵便,走得有点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韩德让心上。
“你回去问问耶律挞烈,”柴荣走到他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步,“问问那些被他掳去草原的汉人女子,她们觉得朕的条件苛刻吗?问问那些被他砍了头、挂在马鞍上当战利品的汉人士兵,他们觉得朕苛刻吗?再问问你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更冷:“问问你这个汉人,却替契丹人办事,心里愧不愧?”
韩德让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这话像把锥子,直捅进他心底最深处。他是汉人,但生在幽州,长在契丹。祖父辈就归附了,他从小读汉人的书,说汉人的话,却效忠契丹的朝廷。这种撕裂感,日夜折磨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柴荣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回御座,重新坐下。
“朕的条件,一字不改。”他说,“你回去传话。答应,就谈。不答应,战场上见。”
他挥了挥手:“送客。”
内侍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韩德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殿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各异——有怜悯的,有嘲弄的,有冷漠的。
他终于动了,深深一躬,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大殿。
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眼睛发疼。
走下台阶时,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后面的内侍扶了他一把,低声说:“使者小心。”
韩德让道了声谢,继续往前走。红毯很长,像条血路。两侧的侍卫持枪而立,面无表情。远处的宫门洞开,外面是熙熙攘攘的街市,是人间烟火。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年轻的皇帝,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不是莽夫,也不是迂腐的书生,是……是那种看透了世事,却依然敢硬碰硬的人。
这样的人,可怕。
他走出宫门,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光。
车夫问:“回客馆?”
“回客馆。”韩德让闭着眼,“收拾东西,明天……回幽州。”
马车动了,吱呀吱呀,碾过石板路。
他靠在车厢壁上,脑子里回荡着柴荣最后那句话:“问问你自己……心里愧不愧?”
愧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条路,他选了,就得走下去。走到黑,走到死。
窗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嬉笑声,还有……远处皇宫里,隐约的钟声。
当,当,当。
像是送行,也像是……敲警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