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一场投机?不,是两千万人的饭碗!(2/2)
“我不是消防队。我,是纵火者。”
“咔嚓。”
快门声,像一声清脆的、决定性的落子,将那场充满了宣言与泪水的发布会,定格成了永恒。
随之而来的,是如同风暴般席卷全场的、更为密集的闪光灯和快门声。
在场的每一个中国记者,都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了一般地,将镜头,对准了那个站在泥地里、重新点上一支烟的年轻人,和那个在他身边,哭得像个孩子的工人。
他们知道,无论苏云的那个“消防队”理论,背后有多少商业算计,但在这一刻,它所点燃的,是这个时代,最真实、最滚烫的民心。
今天的新闻稿标题,他们甚至都想好了——
《一个港商的“救火”宣言》。
苏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默默地抽着烟,看着眼前这片因为他一番话,而陷入了某种“集体高潮”的媒体海洋。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运筹帷幄”的得意,平静得,像一个刚刚砌完一堵墙的、疲惫的泥瓦匠。
向光明书记,适时地,接过了话筒。
这位大庸县的一把手,此刻,也早已没了那种官方式的沉稳。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和……自豪。
“同志们!记者朋友们!”他对着话筒,提高了音量,“现在,我宣布!‘湘西东方工艺美术制品厂’,奠基仪式,正式开始!”
他转过身,和苏云一起,一人一边,握住了那块覆盖在牌匾上的、巨大的红布。
在数十台相机的聚焦下,红布,被猛地揭开!
那行用毛笔书写的、苍劲有力的烫金大字,在湘西的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湘西东方工艺美术制品厂(筹)”
“哗——!”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那掌声,不仅仅是送给苏云和向光明的,更是送给王建国,送给那三千七百个待业青年,送给他们自己那压抑已久、终于看到一丝光亮的……希望。
而在人群的最后,那片狂热之外。
理查德呆呆地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了某个神秘宗教仪式的、格格不入的异教徒。
他完全无法理解。
无法理解,为什么一番在他看来,充满了“投机”色彩的演讲,会引发现场如此巨大的情感共鸣。
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个年轻的、名叫“王建国”的工人,会因为几句“画大饼”式的话,而流下那样滚烫的眼泪。
更无法理解,为什么身边这位一向以“冷静”、“客观”著称的瑞典同行,卡特琳娜,此刻,也捏着那台相机,眼眶泛红,像是在极力抑制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
他的世界观,他那套建立在“自由市场”、“个人主义”和“程序正义”之上的、属于大英帝国的骄傲的价值观,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充满了“集体主义”和“理想主义”光辉的、野蛮而又充满了生命力的场景,给撞得支离破碎。
“……荒谬。”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词。
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来捍卫自己那摇摇欲坠的逻辑壁垒。
发布会一结束,他就拨开人群,径直,走到了正被一群记者围堵的苏云面前。
“苏先生!”他的声音,因为情绪的激荡,而显得有些尖锐,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看着苏云,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质疑和……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
“我承认,您的口才,很动人。”他用他那特有的、带着几分伦敦腔的傲慢,一字一顿地问道,“但您不觉得,用‘爱国’和‘解决就业’,来包装一个纯粹的商业行为,是一种……非常高明的‘投机’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那温情脉脉的理想主义外衣,露出了底下那赤裸裸的、关于“利益”的本质。
刚刚还一脸激动的记者们,瞬间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紧张而又尴尬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苏云的身上,看他如何回应这个来自“资本主义世界”的、最直接、也最致命的拷问。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了一抹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我更愿意称我们自己为……一个‘包工头’。”
“包工头?!”
全场愕然!这个充满了“泥土味”的词,和王洪文章里那些“高大上”的赞美,形成了荒诞而又强烈的反差。
苏云却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他只是伸出三根手指,用一种拉家常的口气,慢悠悠地说道:
“我来这儿,就为了三件事:吃饭,吃饭,还是他妈的吃饭。”
这句带了“国骂”的大实话,让现场的气氛,瞬间从“研讨会”,拉回了“人间”。
“第一,”他指向后台,那群正探头探脑的雷胜利和严援朝,“让跟着我的这帮有本事的兄弟,有饭吃,能吃上肉,能体体面面地,用自己的手艺,换个老婆孩子热炕头。”
“第二,”他指向台下,那片黑压压的、充满了渴望的年轻脸庞,“让相信我的这三千七百个大庸县的年轻人,有饭吃,能吃上安稳饭,别让他们,把这辈子最好的青春,都耗在马路牙子上。”
“至于第三嘛……”他笑了笑,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记者,最后,落在了那块被红布盖着的牌匾上。
“……也得让我们老祖宗留下来的那些‘神仙’、皇帝’、‘才子佳人’,有饭吃。别让他们,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书里,饿死了。”
这番大白话,说得粗糙,甚至带着几分“匪气”。
但在场的每一个中国记者,无论他们来自哪个单位,都听懂了。
没有高大上的口号,没有虚无缥缈的蓝图。
就是“吃饭”。
一个最朴素、最基本,却也最能戳中这个时代所有人“痛点”的词。
人群中,那个《人民日报》的老记者,默默地,合上了自己的采访本。
他知道,今天,任何的“提炼”和“拔高”,都是对这番话的侮辱。他要做的,就是把这几句“粗话”,一字不改地,原原本本地,送到他总编的办公桌上。
而《中国青年报》那个年轻的记者,则激动得,脸颊通红。
他仿佛从这个“包工头”的身上,看到了他之前采访过的、那个写下“人生的路啊,怎么越走越窄”的、名叫“陈奇”的年轻人的影子。
他们,是同一类人。
是这个正在解冻的时代里,第一批,敢于“说真话”的人。
苏云没有再给记者们提问和思考的时间。
他转过身,对着后台,轻轻地,拍了拍手。
这,是一个信号。
第一个走上来的,是雷胜利。
他那张写满了不耐烦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严。他的手里,捧着一个用红绒布包裹的东西。
他走到“讲台”前,在所有摄像机的聚焦下,缓缓地,揭开了绒布。
阳光下,一道刺眼的寒光闪过!
那是一个刚刚被打磨出来的、结构复杂的合金零件,它那镜面般光滑的表面,和严丝合缝的卡榫,无声地,向在场的所有人,宣告着这个山沟里的工厂,所能达到的、世界级的工业精度。
紧接着,是严援朝。
他和他的徒弟,抬着那台笨重的示波器,走上了台。
在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后,那块小小的、闪烁着绿色荧光的屏幕上,缓缓地,浮现出了两个清晰的、由无数个光点组成的汉字——
盘古
最后,是朱琳和龚雪。
她们没有带任何“实物”,只是各自,拿着一本厚厚的、装帧精美的画册。她们一左一右,站在苏云身旁,将画册,同时翻到了第一页。
左边,是“金陵十二钗”那衣袂飘飘、眉眼如画的工笔设色图。
右边,是“西游神兵”那寒光凛冽、充满了金属质感的概念设计图。
一个零件。
两个汉字。
两本画册。
工业的“肌肉”,技术的“大脑”,文化的“灵魂”。
在这一刻,以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方式,呈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这,比任何宣言,都更有力!
就在理查德还在试图消化卡特琳娜这番充满了“东方哲学”色彩的解释时,苏云,却笑了。
他觉得,跟这位英国绅士,讲再多的大道理,都不如让他,亲眼看一样东西。
“理查德先生,”苏云熄灭了手里的烟,对他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我想,比起理论,您可能,更相信您自己的眼睛。”
“我邀请您,和卡特琳娜小姐,去参观一下我们即将投入使用的……第一条‘半自动化生产线’。”
……
十分钟后。
在那间刚刚才完成了设备安装、空气里还飘着一股油漆味的车间里,理查德见到了他此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没有他想象中的、黑暗的、充满了剥削的“血汗工厂”。
窗明几净,灯火通明。
一台台崭新的、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德国机床,被整齐地,排列在车间的两侧,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钢铁士兵。
而操作这些士兵的,是一群年轻得过分的、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工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崭新的蓝色工装,神情专注,甚至带着一丝……朝圣般的虔诚。
他们的动作,还很生涩,很缓慢。
但每一个人,都在一个穿着油污背心的、如同“暴君”般的男人的咆哮声中,用一种近乎“苛刻”的标准,在学习着如何与这些精密的“德国宝贝”,打交道。
苏云没有解说。
他只是带着理查德和卡特琳娜,静静地,走到了那条生产线的尽头。
在那里,王建国,正站在一台小型的、手动的精密打磨机前。
他不再是那个在发布会上,哭得稀里哗啦的、情绪失控的年轻人。
他的脸上,沾着几点飞溅的、黑色的油污。
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专注。
他的双手,稳稳地,握着一个刚刚才从模具里铸造成型的、还带着毛刺的合金零件,小心翼翼地,在飞速旋转的砂轮上,进行着最后的“精修”。
火花,四溅。
那光芒,映照在他那张年轻的、写满了“希望”和“尊严”的脸上。
理查德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个几天前,还只是个无所事事的....此刻,却像一个拥有了自己“王国”的“工匠”一样,在创造着一件属于他自己的“作品”。
这个“人”的转变,比任何宏大的宣言,都更具冲击力。
他突然,有点明白了。
明白了卡特琳娜说的“共生”,明白了苏云说的“光”。
那不是一句口号。
那,是真实地,发生在这片泥泞土地上的……奇迹。
就在这时,王建国完成了最后一道打磨工序。
他拿起游标卡尺,用一种近乎颤抖的、却又无比熟练的动作,测量着零件的精度。
当他看到卡尺上的读数,正好停留在他师傅要求的那个“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的刻度上时,他那张沾满了油污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一朵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灿烂的笑容。
他转过头,像个急于向老师炫耀自己满分考卷的孩子,对着不远处的雷胜利,高高地,举起了手里那个闪着光泽的、完美的零件!
理查德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不是被王建国脸上那朵“纯粹的笑容”所感动。
作为一个浸淫在商业世界里、信奉“利益至上”的英国精英,真正击穿他心理防线的,是他刚才在发布会上,亲眼看到的那“四样东西”——
那个闪着寒光的零件,证明了这个工厂,拥有将“图纸”变为“商品”的、可怕的执行力。
屏幕上那“盘古”二字,证明了这个团队,拥有自主研发核心技术的、恐怖的潜力。
那两本画册,则证明了他们身后,站着一个拥有五千年历史的、取之不尽的IP宝库。
而眼前这个名叫王建国的、刚刚还在街上晃荡的“失业者”,此刻却能操作精密机床的转变,更是证明了,这个国家,拥有着世界上最庞大、最勤劳、也最廉价的人力资源!
技术、IP、市场、人力……
当这几个单词,在他那颗精于计算的大脑里,组合在一起时,理查德,第一次,感到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知道,他今天看到的,不是一个什么“扶贫项目”。
他看到的,是一个即将崛起的、可怕的“商业帝国”的……第一块基石。
他知道,如果他今天,不低下他那高贵的头颅,那么在不远的未来,将会有无数个“东方神话”,站起来,用他们那碾压般的实力,逼着整个西方世界,低下头颅。
他甚至,不受控制地,联想到了他那位远在“马岛”前线服役的、堂兄的来信。
信里,堂兄用一种近乎“抱怨”的口吻,描述着他们那艘“谢菲尔德”号驱逐舰,是如何被一枚阿根廷人从法国人手里买来的、小小的“飞鱼”导弹,给轻松地,送进了冰冷的大西洋。
技术……
在这一刻,理查德的脑海里,那个闪着寒光的零件,那“盘古”二字,和那枚该死的“飞鱼”导弹的幻影,重叠在了一起。
他,第一次,感到了一丝,发自骨髓的寒意。
所有的傲慢,所有的偏见,所有的质疑,在这一刻,都土崩瓦解。
他缓缓地,转过身,面向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的、年轻的中国男人。
他看着苏云那张平静的、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的脸。
然后,在车间那轰鸣作响的机床旁,在王建国那张充满了自豪和希望的年轻脸庞前,理查德,这个固执的、骄傲的英国绅士,缓缓地,脱下了他那顶象征着身份和阶级的、黑色的礼帽。
他对着苏云,用一个最标准的、无可挑剔的英式宫廷礼,深深地,弯下了他那高贵的腰。
“苏先生,”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由衷的、发自肺腑的敬意,“请允许我,为一个曾经的‘无知者’,向一位真正的……‘建筑师’,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他坦然地,接受了这份来自昔日“对手”的敬意,但他的目光,却越过理查德的头顶,看向了不远处,那两个正向他快步走来的人。
卡特琳娜,将一份刚刚从县邮电局取来的、来自瑞典的电报,递了过来。
“苏,”她的眼神,有些复杂,“我父亲……林德伯格教授,他对你的‘画笔’实验室很感兴趣。他说,他希望,能有机会,来中国,进行一次‘学术交流’。”
苏云接过那份沉甸甸的电报,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
另一边,李诚儒,已经举着那台砖头般的“大哥大”,满脸焦急地,挤到了他跟前,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说道:
“苏爷!香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