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一场投机?不,是两千万人的饭碗!(1/2)
那张薄薄的、来自于《人民日报》内参的剪报,像一片不祥的乌云,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王洪那篇极尽吹捧之能事的文章,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糖衣的炮弹,把“东方神话”这个刚刚才有了雏形的项目,直接架在了一个“为国争光”、“改革先锋”的、高得令人眩晕的道德祭坛上。
摔下来,就是粉身碎骨。
“……这……这不是捧杀吗?!”李诚儒第一个,看出了门道,他那张市侩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忧虑,“这姓王的,是想让咱们死啊!”
就在车间里的气氛,即将冻结时,一直沉默的龚雪,却突然,幽幽地开了口:
“诚儒哥,你只说对了一半。”
所有人都看向她。
“这确实是捧杀。但,”她把那张剪报,拿起来,对着光,像是要看透纸背上的人心,“……这里面,还有一层意思。”
“王副台长,这是在告诉所有人,苏云,是我们央视‘罩着’的人。他把苏云捧得越高,就等于在这小子身上,贴了张越大的‘护身符’。以后,地方上那些想找茬的、想占便宜的,在动手之前,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去碰一个‘全国典型’。”
“他这是……一边想看着我们自己摔死,一边,又怕我们,被路边的野狗,给提前咬死了。”
说完,她像是有些累了,重新坐回那把椅子上,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但只有离她最近的朱琳,才看到,龚雪那只端着茶杯的、看似优雅的手,指节,其实捏得有些发白。
她的眼神,也并非全是运筹帷幄的冷静,在那深处,还藏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后怕的颤抖。
她不是真的“懂”这些所谓的“权谋”。
她只是在过去那些年,在上海、在BJ的那些电影厂里,在那些充满了人精的饭局上,见过太多,类似的故事。
她见过一个导演,前一天还因为一部电影被捧上天,第二天就因为一封匿名的“举报信”,而被彻底打入冷宫。
她也见过一个演员,明明业务能力不行,却因为懂得如何“借力打力”,如何巧妙地,把领导的“夸奖”,变成自己的“护身符”,而最终,拿到了那个本不属于她的角色。
她就像一只在森林里,看惯了“狐狸”和“老虎”互相斗法的、聪明的“小狐狸”。
她或许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她对“危险”和“机会”的嗅觉,却比在场任何一个“钢铁直男”,都敏锐一百倍。
她今天,只是把那些“看到的”东西,凭着自己的直觉,说了出来。
她是在“豪赌”。
赌自己,能跟上那个男人的脚步。赌自己,能在他那盘大棋上,成为一个能帮他“看清陷阱”的“瞭望手”,而不仅仅是一枚……漂亮的“花瓶”。
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更深层次的震撼。
他们第一次,从这个女人的口中,听到了属于“权谋”的声音。
龚雪也难得地,收起了那副慵懒的姿态,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敲了敲桌子,发出“笃笃”两声轻响。
“何止啊。”她的声音不大,却让车间里更冷了几分,“他把咱们这块肉,用金粉漆了一遍,高高地挂起来。以后,闻着味儿来的,可就不止是‘野狗’了。还有数不清的‘苍蝇’,嗡嗡嗡的,烦都烦死你。”
车间里,刚刚才因为那宏伟蓝图而点燃的万丈豪情,瞬间,被这种来自更高维度、无形无影的“博弈”所带来的寒意,浇得七零八落。
就连雷胜利这种只懂技术的“钢铁直男”,都感觉到了气氛不对,闷着头,不再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苏云。
苏云听完龚雪的分析,笑了。
他缓缓地,将那张剪报,仔细地,重新叠好,放回了上衣口袋,那个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才抬起头,用一种近乎“调侃”的、自言自语的口气说道:
“既然王副台长,这么好心,又是给我们挖‘坑’,又是帮我们修‘墙’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眼中,闪过一丝狐狸般的狡黠。
“那咱们,要是不在他搭好的这个‘戏台子’上,唱一出‘名动天下’的大戏,岂不是……太辜负他老人家,这番‘栽培’的苦心了?”
这番话,瞬间,将整个团队的心态,从“被迫应战”的“悲壮”,扭转为了“借力打力”的“戏谑”和“主动”!
苏云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轻轻地,把那张剪报,重新在桌面上铺平,用手指,点了点王洪的名字,像是跟一个老朋友开玩笑似的,低声说了一句:
“王副台长,谢了您嘞。”
他转过身,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县官员向光明的办公室。
“向书记,是我,苏云。”电话一接通,苏云就开门见山,“奠基仪式,不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办了。我要开一场新闻发布会。”
电话那头的向光明愣了一下:“新闻发布会?苏顾问,这个时候……是不是太高调了点?”他显然也已经知道了那篇文章的存在。
“不高调,怎么对得起王副台长对我们的‘殷切期望’?”苏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冷冽的玩味,“向书记,我需要您,帮我把省里、甚至中央的媒体,都请过来。越多越好,越大越好。《人民日报》的记者,一定要来。”
“另外,”苏云顿了顿,补充道,“外媒,也请一两个。就之前那两个,卡特琳娜,还有那个英国人,理查德。”
这个决定,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们觉得,苏云,一定是疯了。
王洪只是想把他架在火上烤,他倒好,嫌火不够旺,自己还要往
挂断电话,苏云看着办公室里,那群因为他这个疯狂决定而目瞪口呆的“家人”,笑了笑。
他走到墙角,从一个积了灰的木头箱子里,翻出了一样东西——
一台崭新的、“海鸥”牌双反相机。
他把相机,递给了朱琳。
“朱琳姐,”他的声音,温和了下来,“一会儿,帮我多拍几张照片。”
朱琳愣了一下:“拍照片?”
“嗯。”苏云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扫过雷胜利那身油污的工装,扫过严援朝那乱糟糟的头发,最后,落在了自己那双沾满泥点的解放鞋上。
“我们现在这个样子,很狼狈,也很寒酸。”
“但我想,很多年以后,等我们真的,把那些‘神话’都造出来的时候……”
“……会有人,想看看我们今天,这副‘德行’的。”
这番话,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办公室里那股因为王洪的阴谋而带来的寒意。
是啊。
这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这是一场……值得被历史铭记的“创业”。
雷胜利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嵌满了黑色油污的手,第一次,没有觉得嫌弃,反而,咧嘴,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
……
三天后。
那片刚刚打好地基、钢筋还裸露在外的、泥泞的玩具厂工地上,一场史无前例的新闻发布会,就在这种极具“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环境里,召开了。
没有主席台,没有红地毯。
背景,就是那块用红布盖着的、即将揭幕的牌匾,和后面那片热火朝天、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
但来的记者,阵容,却堪称豪华。
《人民日报》的记者,正襟危坐,手里拿着小本本,表情严肃。
《中国青年报》的记者,则更关注那些站在工地旁、眼神里充满了希望的年轻工人,不停地按着快门。
几家省城报社的记者,则交头接耳,对这个“港商在穷山沟里搞大项目”的新闻,充满了好奇。
而在人群的最后,两个蓝眼睛的“异类”,显得格外突出。
卡特琳娜,依旧是一身干练的记者装,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思索。
而她身旁的理查德,则显得有些不情不愿。
苏云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正好落在了这个英国绅士的身上。
他看到,那身与这片泥泞工地格格不入的、笔挺的英式西装,看到那枚在阳光下闪着刺眼光芒的、印着家族徽章的银质袖扣,更看到了那人嘴角,在看到脚下黄泥地时,不受控制地撇出的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轻蔑的抽动。
苏云笑了笑,收回了目光。
“咳咳。”
向光明书记,作为今天名义上的“主持人”,走到了那几只用木头箱子临时搭起来的“讲台”前。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念一段早已准备好的、四平八稳的开场白。
苏云却走上前,轻轻地,按下了他拿着话筒的手。
“向书记,”苏云低声说,“今天,让咱们换个玩法。不说官话,只说实话。”
说完,他直接从向光明手里,接过了那个简陋的、偶尔还会发出电流“滋啦”声的话筒,站到了所有长枪短炮的面前。
没有开场白,没有问候。
他只是环视着眼前这些来自不同阵营、带着不同目的的记者们,平静地,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在座的各位,一定都很好奇。我,苏云,一个所谓的‘港商’,为什么要跑到这么一个……连路都还没修通的山沟里,来搞这么一个前途未卜的玩具厂?”
这个问题,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请大家,看一篇文章。”
苏云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剪报的复印件,让工作人员,分发给了在场的每一位记者。
当记者们看到那篇文章的标题,和王洪那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时,现场,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哗然。
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浓烈的“zz”味道。
《人民日报》那位最资深的记者,率先发难。
他扶了扶眼镜,用一种审视的、带着几分刁钻的语气问道:
“苏云先生,我们都看到了王副台长对您和您的项目,给予的高度评价。请问您对此,有何感想?您认为,您的项目,是否能承担起王副台长在文章中提到的、那份‘为国争光、引领改革’的重任?”
这个问题,淬满了剧毒。
承认,就是狂妄自大,自寻死路。
否认,就是辜负期望,对抗领导。
这是一个死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苏云的身上,看他如何应对这第一招“杀棋”。
苏云看着那位记者,笑了。
他拿着话筒,缓缓地,走下了那个临时的“讲台”,走进了那片泥泞的土地,站在了那群年轻的、脸上还沾着灰尘的工人面前。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的镜头。
“王副台长过誉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我们不是英雄,更不是什么先锋。如果非要给一个定义……”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了一抹自嘲的弧度。
“我更愿意称我们自己为,一支‘消防队’。”
“消防队?!”
全场愕然!没有一个人,能跟上他这天马行空的逻辑。
苏云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
他只是转过头,指了指身后那片黑压压的、充满了渴望的年轻脸庞。
“各位记者同志,你们都是文化人。”他的语气,像是在跟人拉家常,“你们说,是让这帮小伙子......在车间里,琢磨着怎么把手里的零件,多抛光零点零一毫米,对咱们的‘四化建设’更有好处?”
这个问题,问得太“实在”了,实在得,让那个刚刚还一脸严肃的《人民日报》记者,都忍不住,愣在了原地。
苏云没有等他回答。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像一把锋利的刀,
“就在我脚下这片土地,有三千七百个,像他们一样优秀的年轻人,在等待一个工作的机会。放眼全国,这个数字,是两千万。”
“这是一团火。一团足以烧穿我们这个时代所有人心房的、沉默的火。”
“我,和我的团队,要做的,就是去扑灭这团火。用工厂,用岗位,用一份能让他们养家糊口的、体面的工资。”
他转过身,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身边王建国那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至于‘神话’,至于‘梦想’……”
他回过头,重新看向那些已经被他的这番话,彻底镇住的记者们,笑了。
那笑容,干净,纯粹,却带着一股足以洞穿人心的力量。
“那,只是我们在完成‘救火’任务之后,顺手,从灰烬里,为这个时代,刨出来的一点……”
“光。”
话音落下。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山谷里,那呼啸而过的秋风,和远处工地传来的、那充满了生命力的、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在场的每一个中国记者,无论他们来自哪个单位,持有何种立场,在这一刻,都被这番话,给深深地,击中了。
他们第一次,从一个“商人”的口中,听到了对这个时代,最深刻的洞察,和最真诚的……慈悲。
王洪那篇充满了“算计”的“捧杀”文章,在这番发自肺腑的“救火宣言”面前,瞬间,变得无比的渺小、虚伪,和……可笑。
而在人群的最后。
理查德那张一向挂着讥讽和傲慢的脸上,那丝轻蔑的弧度,早已消失不见。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泥地里、身上却仿佛散发着万丈光芒的年轻人。
一股强烈的职业本能,瞬间攥住了卡特琳娜的心脏!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那台挂在胸前的徕卡相机被条件反射般地举到了眼前。
取景框里,苏云那张平静而坚定的脸,无疑是风暴的中心。
但,她的手指,在即将按下快门的前一秒,却鬼使神差地,微微向右,平移了半分。
镜头,越过了那个“神”,而聚焦在了“神”身边,那个“人”的身上——
王建国那张沾满了灰尘的、年轻的脸上,两行滚烫的、混杂着泥土和希望的泪水,正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那个瞬间,卡特琳娜知道,这,才是她今天,要寻找的、真正的“头版照片”。
“咔嚓。”
一声清脆的快门声,将这个瞬间,定格为了永恒。
在那片闪光灯和快门声的海洋里,苏云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眼前所有的人群,越过了湘西的崇山峻岭,望向了那遥远的、权力中枢所在的北京城。
他的内心,响起了一段只有他自己,和那个远方的“对手”,才能听懂的“画外音”:
“……王副台长,你看到了吗?”
“你说得对,我是匹‘野马’。但我这匹马,想做的,不是去冲撞你的‘磨坊’。”
“我是想,带着你这整个‘磨坊’,一起,冲出这个‘山沟’。”
“你怕我着火。可我,就是那团火本身。”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