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我全都要!高低通吃,雅俗共赏!【2W求月票】(1/2)
雷胜利是被一阵剧烈的、近乎野蛮的敲门声给震醒的。
“咚!咚!咚!”
那声音,没有半分客气,像是上门催债的,一下,又一下,沉重地,砸在他那扇薄薄的木板门上,震得整个屋子的灰尘,都簌簌地往下掉。
他猛地从那张用几块木板搭成的床上弹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抓起了枕头边那把用了十几年的、沾满了黑色油污的大号管钳,吼了一嗓子:“谁啊?!他妈的大清早的赶着去投胎啊?!”
门外,一个清脆的、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声音答道:“雷……雷师傅,是……是向书记派我来接您的。”
向书记?
雷胜利的动作,僵住了。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间不到十平米、墙角堆满了各种生锈零件和废旧轮胎的破屋子,又看了看窗外那刚刚透过破窗户纸、照进来的一缕鱼肚白的天色,一度以为昨天下午只是自己喝多了之后,臆想出来的一场荒诞不经的梦。
直到他打开门,看到门外那辆熟悉的、车头插着小红旗的“BJ212”吉普,和那个站在车旁、对他立正敬礼的小通讯员时,他才终于确认——
那不是梦。
他沉默着,回到屋里,从一个掉了漆的脸盆里舀了瓢冷水,胡乱地抹了把脸。
水很凉,刺得他皮肤生疼。
他的目光,在抬头的一瞬间,落在了墙角那个上了锁的木箱上。箱子上面,压着一个蒙了灰的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年轻了十岁的雷胜利,正和几个同样穿着蓝色工装的老师傅,意气风发地,站在一台崭新的、如钢铁巨兽般的机器前。
那是当年,厂里花了血本,从苏联引进的第一台“TK6920落地镗铣床”。
他清楚地记得,照片定格的前一秒,他那脾气最暴躁的师傅,正唾沫横飞地,对着来视察的厂领导拍胸脯:“领导放心!有了这宝贝疙瘩,别说拖拉机的发动机缸体,就是坦克的炮塔底座,只要您敢拿图纸来,我就敢给您车出来!”
可后来呢?
雷胜利的眼前,不受控制地,闪回过一个他此生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还是那个车间,还是那台机器。
他至今,都记得那台机器“死去”时的声音。
不是爆炸,不是轰鸣。
而是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瓷器碎裂般的“咔哒”声。
从那台机器最核心的主轴里,传了出来。
然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从那天起,雷胜利就再也没笑过。
“雷师傅?雷师傅?”
门外,小通讯员的声音,将他从那段屈辱而痛苦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来了。”
雷胜利把相框重新翻过去,盖好,再也没看一眼。
他抓起那件挂在墙上、同样沾满了油污的蓝色背心,套在身上,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既然那不是梦。
那他倒要去看看,那个敢把“厂长”的位子,许给一个修车匠的年轻人,到底是不是,跟他记忆中那些“外行”,是一路货色。
……
当吉普车一路颠簸,再次把他带到那个熟悉的、却又仿佛一夜之间变得完全陌生的篮球场时,雷胜利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天翻地覆”。
昨天还空旷破败的场地上,此刻,已经停满了十几辆挂着军牌的解放卡车。
一群和他昨天在人群中看到的、同样年轻、同样迷茫的面孔,正围着那些从卡车上卸下来的、崭新的德国设备,叽叽喳喳,兴奋得像一群刚放出笼的麻雀。
“乖乖!这铁疙瘩,比咱们厂里那台苏联老大哥的传家宝,还大一圈!”
“你看这漆!亮的都能照出人影来!”
王建国,作为这批新招来的、一百多名学徒工里,为数不多的“初中毕业生”,此刻正被一股巨大的幸福感和自豪感所包围。他甚至觉得,机器上那冰冷的金属光泽,都带着一丝甜味。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终于要从这里,重新开始了。
他学着厂里老师傅的样子,从兜里掏出一双手套戴上,对着身边几个同样兴奋的同伴,大手一挥,颇有几分“小组长”的派头:“都别傻站着了!搭把手!咱们把这大家伙,给它弄到车间里去!”
“好嘞!”
几个年轻人,仗着一股子蛮劲,找来一根粗大的撬棍,就想往那严丝合缝的设备底座木箱里捅。
就在这时,围墙边,几个叼着烟,穿着隔壁国营厂工装的老工人,正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呵,你看这帮小年轻,愣头青一样,把这德国宝贝当成咱厂里那堆废铁了。”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师傅,不屑地,对着地上吐了口浓痰。
“那个带头的,不是老雷家的那个‘疯子’吗?听说让港商请去当什么主任了。”另一个瘦高个说道。
“就他那臭脾气?能管好这帮小子?我看不出三天,就得打起来。等着瞧吧。”
雷胜利听到了那些议论。
但他没有理会。
他像一头巡视自己领地的狮王,沉默地,在那些崭新的、散发着冰冷金属气息的德国设备间,缓缓穿行。
他的手,轻轻地,抚过一台“德玛吉”五轴联动机床那光滑的机身。那触感,细腻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皮肤。
他的内心,正在将这些如同“艺术品”般的“圣物”,和他记忆中那台已经变成一堆废铁的“苏联老伙计”,进行着对比。
越对比,他的心,就越往下沉。
越对比,他眼中的那团火,就烧得越旺。
当他看到那个叫王建国的年轻人,高高地,举起了那根沾满了铁锈的撬棍,即将,捅向那台他连看说明书都得翻半天字典的精密机床时——
他眼前,恍惚了一下。
他仿佛看到的,不是这个愣头青,而是多年前,那个同样无知、却手握大权的厂领导,正笑着对自己说:“老雷,思想不要这么僵化嘛!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
“轰——!”
那段被他死死压在心底的、屈辱的记忆,和眼前这即将发生的、愚蠢的一幕,轰然相撞!
所有的理智,都在这一瞬间,被烧成了灰烬!
“都他媽给我住手!”
一声石破天惊的、充满了暴怒的雷霆之吼,从场地中央炸响!
所有人,都被这声吼,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们回过头,只看见昨天那个气场强大的修车匠,正迈开大步,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向他们冲了过来。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昨天的冷静和骄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像是自家祖坟被人刨了的暴怒!
“撬棍?!”雷胜利一把夺过王建国手里的撬棍,狠狠地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我撬你奶奶个腿!你知不知道这箱子里是什么?!这是德国人的五轴数控机床!里面的导轨和主轴,比你妈的眼珠子都精贵!你这一棍子下去,捅偏了半毫米,这台机器就废了!就废了!你拿什么赔?!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这番夹杂着“国骂”和专业术语的咆哮,像一串最密集的子弹,瞬间把王建国那点可怜的自豪感,打得粉碎。
他和其他几个年轻人,都吓得面如土色,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第一次,从这个看似邋遢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暴君”般的强大气场。
办公室里,正在和向光明一起,审阅着工人档案的苏云,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却并没有出去。
他只是走到窗边,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朱琳从隔壁的临时财务室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担忧:“苏云!雷师傅他……脾气是不是太大了点?这帮孩子,也都是第一次见这些机器,不懂也是正常的。他这么骂,会不会让新来的工人心寒?以后不好管理。”
她紧张得下意识地,用指甲掐住了自己的手心,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不会。”苏云摇了摇头。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地,将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末,吹开。他的嘴角,在那氤氲的热气后面,勾起了一抹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满意的弧度。
“朱琳姐,你要记住。一个真正的好兵,永远是打出来的,不是夸出来的。雷胜利,这是在给他们,也是在给我们,上第一课。”
“这一课,叫‘敬畏’。”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一份档案,递给了朱琳。
“你看这个。”
那是雷胜利的个人档案,是向光明书记特批,从县劳动局调出来的。苏云的手指,点在了其中一行字上——
“1978年,因顶撞上级‘外行指导内行’,被下放至后勤处,记大过一次。”
苏云轻声说:“一个敢为机器跟领导拍桌子的人,你觉得,他是真的在骂那些孩子,还是在骂……别的东西?”
朱琳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工地上,雷胜利的“第一课”,还在继续。
他骂完了那群“败家玩意儿”,亲自跳上卡车,对着那群手足无措的年轻人,吼道:“都看好了!今天,老子就教教你们,什么叫‘吃饭的家伙’!”
他没有用任何蛮力,而是像一个最精心的外科医生,用枕木、滚轴和杠杆,举重若轻地,将一台台重达数吨的机床,稳稳当当、毫发无损地,请了下来。
整个过程,他一边操作,一边用最粗俗、却也最直白的语言,讲解着每一个步骤的原理。
“……手套!谁他妈让你们戴线手套了?!这种精密度活儿,戴手套,就等于隔着一层棉被给你媳妇儿挠痒痒!能有感觉吗?!都给我摘了!用手!用你们的肉,去感受这块铁!它烫不烫,滑不滑,有没有毛刺!它会自己告诉你们,该怎么伺候它!”
那群年轻人,包括王建国在内,都看傻了。
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干活”,可以这么“讲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体力劳动”了,这是一种……近乎“艺术”的“技术”!
当最后一台设备,稳稳地落在车间的水泥地上时,雷胜利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直起身,环视着眼前这群已经没了半分轻浮、眼神里充满了敬畏的“新兵蛋子”,终于,问出了他上任后的第一个问题。
“都看会了吗?”
“会……会了……”回答声,稀稀拉拉。
“大声点!没吃饭吗?!”
“会了!”这一次,声音,整齐划一,响彻云霄!
雷胜利,用他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对这群“野马”的第一次“驯服”。
做完这一切,他却没有进车间休息。
他径直,走进了苏云和朱琳的办公室。
他把那份盖着县政府红章的“任命文件”,往苏云的桌子上一拍。
“苏老板,”他的声音,沙哑,但无比坚定,“这个,我不能要。”
苏云看着他那双写满了“固执”和“骄傲”的眼睛,笑了。他没有丝毫意外。
他拿起笔,那支英雄钢笔的笔尖,在“厂长”二字上,划下了一道沉稳而决绝的横线。那声音,不重,却像一声宣判。
然后,他以一种近乎书法的笔力,在那旁边,写下了那串全新的头衔。
他没有把文件递过去,而是像下棋落子一般,轻轻地,将它推到了桌子的中央。
那份文件,不再是一纸任命,而是一枚……授予将军的“印”。
“我任命你为,‘湘西东方工艺美术制品厂’,【总工程师,兼第一车间主任】。”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给我造出东西来。”
“至于人、钱、政策、规矩……那是朱琳厂长和我,该操心的事。”
雷胜利看着那几个崭新的头衔,愣住了。
苏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又从抽屉里,拿出了厚厚一沓、刚刚打印出来的德文设备说明书,和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放在了他面前。
“这,是你上任后的第一个任务。”
“看不懂,就让赫尔曼给你当翻译。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把这些机器的性能,压榨到极限的生产线改造方案。”
“另外,”苏云指了指门外,对那群还在敬畏地,围着新设备打转的年轻人说道,“那些兵,我交给你了。我不管你怎么操练,三个月后,我要的,不是一群会拧螺丝的工人,而是一支能打硬仗的‘铁军’。”
“做得到吗?雷主任?”
雷胜利看着桌上那沓天书般的德文说明书,又看了看门外那群嗷嗷待哺的“新兵蛋子”,再看了看眼前这个把所有后路都给他铺平了的、年轻得过分的“老板”。
他那颗属于“暴君”的心,第一次,被一种名为“士为知己者死”的情绪,给狠狠地击中了。
他伸出那只沾满油污的手,没有去接那份任命书,而是直接,一把,将那本空白的笔记本,“夺”了过去。那动作,不像是在接受任务,更像是在……夺回一件本就属于他的武器。
“军令状,不用签了。”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向着那个属于他的“战场”,走了回去。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扔下了一句话。
“三个月后,你来看东西。”
说完,他没有再看苏云一眼。他转过身,从那群已经吓得噤若寒蝉的年轻人里,一把揪出了刚才那个举着撬棍的王建国。
“小子,识字吗?”
王建国被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吓得一个哆嗦,结结巴巴地答道:“……识……识字。”
“好。”雷胜利把手里的德文说明书,和那本空白笔记本,一股脑地,全塞进了王建国怀里,“从今天起,你,就是老子的‘书记官’。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给我记下来。记错一个字,我扒了你的皮!”
下午两点,阳光正好。
那间由废弃罐头厂改造而成的、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车间中央,已经被清出了一大块空地。
一张崭新的、铺着一层厚厚绿色绒布的工作台,摆在了正中央,像一座等待着“圣体”降临的祭台。
气氛,庄严得有些诡异。
雷胜利,换下了一身油污,穿上了一件蓝色工装,正低着头,用一块麂皮,反复擦拭着他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工具包。那神情,专注得像一个即将登台的乐手,在擦拭他那把价值连城的小提琴。
工作台周围,站了一圈人。
新招来的一百多名工人,被勒令站在五米开外,伸长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而在工作台的核心圈层,站着的,是这座“疯人院”的“核心大脑”——
苏云、朱琳、李诚儒、严援朝、罗永年。
就连一向对这些“铁疙瘩”不感兴趣的龚雪,今天,也被苏云“请”了过来。她正抱着胳膊,慵懒地靠在一台冰冷的德国机床旁,漂亮的丹凤眼里,闪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工作台中央,那个被一块红丝绒布盖着的、神秘的物体上。
“咳。”
苏云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片凝重的寂静。
“今天,请大家来,是想一起上我们玩具厂的……第一堂课。”
“也是最重要的一堂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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