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锄头还是铁人?史上最硬核招聘!(1/2)
一张红纸,黑字,毫无征兆地,贴在了大庸县政府门口那块最显眼的公告栏上。
像一滴滚油,滴进了平静无波的冷水里。
最先看到这张“招工启事”的,是王建国。
或者说,是他和他的那帮“狐朋狗友”。
时针刚过九点,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晒得人浑身发软。对于王建国这群待业青年来说,一天中最“黄金”的时间,才刚刚开始。
所谓“黄金”,就是从家里那个充满了父母唠叨和白眼的二十平米空间里溜出来,汇合在县城的十字街头,用无所事事的晃荡,来打发掉这同样无所事事的、漫长的一天。
“……妈的,昨晚那场球,保加利亚踢得跟屎一样!输了我三包‘大前门’!”一个瘦高个青年,正愤愤不平地,对着墙角吐了口唾沫。
“你懂个屁!那叫战术性放弃!”另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青年,故作高深地反驳,“你看人家意大利,小组赛三场平局,不照样拿了冠军?这叫……这叫后发制人!”
王建国蹲在马路牙子上,没有参与这场关于“世界杯”的、毫无营养的争论。
他只是默默地,从兜里掏出一支被压得有些褶皱的香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很劣质,呛得他喉咙发痒,但他喜欢这种感觉。
只有在这种辛辣的刺激下,他才能暂时忘记,早上出门时,母亲那句几乎是贴着他耳朵根念叨的话:
“……你说你,二十好几的大小伙子,天天在街上晃,晃能晃出个工作来?!你看看隔壁老刘家的儿子,都进纺织厂当学徒了!你再看看你!”
工作……
这个词,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王建国和这群所有待业青年的心口。
王建国的迷茫,不是一个个例。
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地方彻夜难眠的庞大数字。
根据几年前最新的一次统计,全国待业人口高达2000万,其中,光是返城的知青,就超过了1000万。
具体到大庸这样既无大型工业的小县城。
对王建国他们来说,希望,渺茫得,就像他指间这缕即将飘散的青烟。
“哎!哎!你们看!那是什么?!”
一个眼尖的同伴,突然指着不远处县政府门口的公告栏,喊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那块常年只贴着一些“学习文件”和“表彰通报”的绿色木板上,今天,破天荒地,出现了一抹刺眼的、新鲜的红色。
“走!去看看!”
一群人,像闻到了腥味的猫,呼啦一下,都围了过去。
王建国挤在人群中,眯着眼,看清了那张红纸上的黑字。
标题硕大——招工启事。
落款,是一个让他感到无比陌生的名字:湘西东方工艺美术制品厂(筹)。
“招工?还是个厂子?”
“东方……什么厂?听着像是外地来的?”
“你瞎啊!没看见
“香港?!”
这两个字,像一颗投入人群的深水炸弹。
王建国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跟着“嗡”地一下,漏跳了一拍。
香港……
那是个只存在于画报和传说中的地方。
是那些穿着喇叭裤、烫着大波浪的歌星,是那些开着小轿车、住在洋楼里的“大老板”。
那种地方的人,怎么会跑到他们这个穷山沟里来……开厂?
“招工去做什么?不会是让我们也去跳那种舞吧?”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脸红扑扑地,小声地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一丝疑虑和……幻想。
“想什么呢!上面写着,招的是‘生产技术人员’和‘管理储备人员’!”一个戴着眼镜的、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年轻人,像个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一字一句地,高声念着,“要求:思想端正、热爱劳动、初中以上文化水平……乖乖,还要初中文化?”
王建国的心,又是一沉。
他初中倒是毕业了,可成绩……一塌糊涂。
“待遇怎么说?有写吗?”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挤了进来,带着一股子急不可耐,把王建国往前推了一个趔趄。
“写了写了!”眼镜青年扶了扶快要滑下鼻梁的镜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已经完全变了调,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音。
“试用期……试用期一个月……三十块!”
“转正后……不低于四十五块!还……还包一顿午饭!”
“哗——!”
人群,彻底失控了。
如果说“港商”两个字,点燃的是人们的好奇心。
那么“四十五块”,点燃的就是所有待业青年眼中,最原始的、名为“希望”的火焰!
“四十五块?!我的天!我爸在国营厂干了二十年,熬到顶天的八级工,一个月也就三十八块五!这……这不是比老师傅还高?!”
“还包午饭!现在城里谁家不缺那点油水?这比给钱还实在!”
“别想了!”人群里,一个年纪稍大、看起来更沧桑的青年靠在墙角,对他身边的人低声说,“工资高有屁用?你以为是个人就能进厂?县里那几个厂子,一个萝卜一个坑,能进去的,都是接父母的班,要么就是有天大门路的。像咱们这种,除了下地,哪有出路?”
“可……可这上面没写要接班啊!”
“报名!在哪儿报名?!”
那沧桑青年的话,非但没有浇灭众人的热情,反而像火上浇油。
是啊,正因为别的厂子进不去,这个从天而降的、不讲“出身”的“港商厂”,才成了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般的机会!
王建国被裹挟在瞬间变得狂热的人潮里,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人潮,像一堵突然上了劲的墙,猛地向中间挤过来。
肋叉子被谁的胳膊肘狠狠顶了一下,生疼。
耳边嗡嗡的,全是“四十五块”、“香港老板”的喊声,听不清谁是谁,就跟过年时候放的那一盘挂鞭一样,吵得人心慌。
王建国的脑子里,也像是被扔了挂鞭,炸得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数字,翻来覆去地,在他眼前晃悠。
四十五块。
比他爸在厂里累死累活一个月,还多出快七块钱。
就在这片空白里,妈早上那张带着愁容的脸,突然就冒了出来——
“……天天在街上晃,晃能晃出个工作来?!”
紧接着,又是爸那双不爱说话、但一看就知道是“失望”的眼睛。
一股子热气,不知怎么的,猛地一下就从脚底板,冲到了脑门上!
没多想。
身体比脑子快。
他弓着背,使出了从小打架攒下的那点力气,肩膀头子往前一顶,硬生生地,从人缝里挤了出去。
冲出人堆,被外面的凉风一吹,他才喘上一口大气。
他没停脚。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一个比什么都清楚的念头。
回家!
得跟妈说一声!
这次……可能……真有指望了!
……
消息,像长了腿。
不到半天,就传遍了县城的每一个角落。
县政府,向光明书记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声,就没停过。
“喂?老张?什么?你们工商局的人,也想问问自家的孩子能不能去?我告诉你,按规矩来!都得去现场报名,谁也不准搞特殊!”
挂断电话,向光明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拉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拿出了一份印着“机密”字样的文件——
《大庸县待业青年情况统计表》。
他看着那个刺眼的、用红笔圈出来的总人数——三千七百二十一人,再看看窗外那张已经引发了全城骚动的红纸,他那颗因为无数个催促电话而烦躁的心,反而,前所未有的,安定了下来。
他的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苦笑。
“……三千七百个火药桶啊!苏云,苏云……你这小子,你知不知道,你贴出去的,哪是招工启事?你这是给我送来了一支‘消防队’啊!”
国营农机厂的食堂里,工人们端着饭盆,也在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香港来的那个厂,一个月给四十五块!”
“切,资本家那一套,拿钱收买人心罢了!能有咱们铁饭碗稳当?”一个老师傅,不屑地撇了撇嘴。
但更多年轻工人的眼神里,却流露出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复杂的羡慕。
而在县城里,无数个像王建国一样的家庭里,一场场关于“未来”的、或激烈或沉重的对话,正在上演。
“……爸,妈,我想去试试。”
“试试?你知道那是什么厂吗?万一是骗子呢?万一干两天就跑了呢?你还是老老实实地,等政策,看能不能接我的班!”
“可……可是他给四十五块啊!”
“四十五块?!钱越多,事越大!我告诉你,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你给我老实待着!”
夜,深了。
王建国躺在自己那张吱呀作响的小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是熟悉的、单调的秋虫鸣叫。
他的脑海里,却像是在放电影。一边,是父亲那严厉的、不容置疑的面孔;另一边,是那张红纸黑字上,“四十五块”的承诺。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一个问题。
一个关乎他未来二十年、甚至一辈子命运的问题。
许久,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黑暗中,他摸索着,打开了床头那盏昏黄的台灯。
然后,他拉开那个破旧的木头衣柜,从最底下,翻出了一个用报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包裹。
一层,又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他最好的、也是唯一的一件,的确良白衬衫。
他想起,当年母亲为了给他买这件“的确良”,是如何求爷爷告奶奶,跟邻居换了半年的布票和两张珍贵的工业券。
在那个年代,这件衬衫,就是这个拮据的家庭,对他“鲤鱼跳龙门”的全部投资。
后来,他落榜了,这件衬衫,就再也没穿过。
他看着那件在灯光下,依旧泛着一层柔和光泽的白衬衫,像是看着自己那段被尘封的、不甘的青春。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平了上面的每一丝褶皱。
然后,他从床底下,摸出了一个生了锈的铁疙瘩——那是他父亲单位里淘汰下来的一个老式电熨斗。
插上电。
在那个寂静的、决定命运的夜晚。
王建国,把自己的未来,和那件白衬衫一起,一遍又一遍地,熨烫得,平平整整。
这个夜晚,对大庸县的许多人来说,注定无眠。
县政府大楼,书记办公室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向光明靠在椅子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他面前摊开的,不是文件,而是一张巨大的大庸县地图。
地图旁边,放着那份印着“机密”字样的《大庸县待业青年情况统计表》,那个用红笔圈出来的总人数——三千七百二十一人,像一团火,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知道,苏云贴出去的那张红纸,点燃的不仅仅是待业青年的希望,更是他这个县官员,压抑了数年之久的、想要“开山辟路”的雄心。
他必须想得更远,如何利用好这股东风,如何把这个玩具厂,变成撬动整个大庸县未来的那个“支点”。
“一号工程”的宿舍里,朱琳也同样没有睡意。
她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本苏云从香港带回来的、已经有些泛黄的英文原版笔记——
《现代企业基础管理学》。
很多单词她都看不懂,只能一边翻着厚厚的英汉词典,一边用铅笔,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做着标注。
她捧着那个冰冷的“擎天柱”模型,仿佛还能感受到它沉甸甸的分量。
从“演员”到“厂长”,这中间的距离,比从BJ到湘西,还要遥远。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退。
因为那个男人,把她从未敢想象过的、一个全新的世界,推到了她的面前。
而在“画笔”实验室那栋还在施工的楼顶,苏云独自一人,迎着山谷里吹来的、带着凉意的秋风,抽完了最后一支烟。
他望着山下县城里,那一片渐渐熄灭的、星星点点的灯火,眼神,却比夜空中的星辰,还要深邃。
他知道,王洪的那篇“捧杀”文章,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已经从BJ撒了下来。
他更知道,自己手里这张“工业化”的底牌,一旦打出去,将会在这个古老的国度,掀起何等惊涛骇浪。
他不是在扶贫,他是在……传火。
而王建国,只是那无数个即将被点燃的、渴望光明的普通人之一。
天,终于亮了。
天刚蒙蒙亮,王建国就醒了。
或者说,他一夜都没怎么睡着。
那件被他熨烫得平平整整的的确良白衬衫,就挂在床头的墙壁上,像一座小小的、白色的山,散发着希望的光芒。
他小心翼翼地穿上它,感觉那微凉、挺括的布料贴在皮肤上,连带着他那颗惴惴不安的心,都仿佛被熨平了几分。
“爸,妈,我走了。”
饭桌上,他扒了两口稀饭,就站起了身。
母亲还想再唠叨两句,却被父亲一个眼神制止了。
陈建军看着儿子那身许久未见的、干净利落的行头,和他那双虽然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只是沉默地,往他兜里塞了两个还温热的煮鸡蛋。
“……路上,慢点。”
通往县工人俱乐部的路上,王建国不是一个人。
四面八方,一条条小巷里,一个个院门口,不断有和他年岁相仿的年轻人,汇入主路。
他们不约而同地,都穿上了自己压箱底的、最好的衣服。
有的,是洗得发白的军装;有的,是略显宽大的蓝色工装;还有几个姑娘,甚至大胆地,穿上了带碎花的布拉吉。
路上,还能看到一些骑着自行车的父母,车后座上载着自家忐忑不安的孩子。
甚至有几个是从几十里外的公社,连夜骑车赶来的农村青年,裤腿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和黄泥。
他们彼此之间很少交谈,只是默默地、快步地走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和一丝互为竞争对手的警惕气息。
他们像一群赶考的秀才,也像一群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
目的地,是那个早已废弃的、据说要举行招聘大会的露天篮球场。
当王建国抵达时,那里,早已是人山人海。
他从没想过,这个被县里孩子们当成“废墟乐园”的地方,能挤下这么多人。
水泥地面上,布满了蜘蛛网般的裂缝,一颗倔强的野草从缝隙里钻出来,又被无数双脚踩得蔫了下去。
篮球架子,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铁圈,上面的红漆早已剥落,露出了底下斑驳的铁锈,像一只凝望着天空的、疲惫的眼睛。
唯一崭新的,是球场尽头那面墙上,挂起的一条长长的红色横幅。
上面的白字,是用刷墙的刷子一笔一画写上去的,笔锋粗犷,有些地方的白漆甚至滴了下来,像一道道凝固的眼泪。
“湘西东方工艺美术制品厂现场招聘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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