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圣露西亚节（Luciadagen）（二）（1/2）

第四章 暗涌（Ur?）

他很清楚地知道，发生在那冰崖绝顶、晨光与消散身影之间的重复梦境，早已不是一两次偶然的造访。

每一次都如同用最锋利的冰刀，将同一幅画面刻入他的意识，结局从未改变，过程精确却如钟表。

每一次梦醒，残留在他灵魂深处的，除了刺骨的寒冷，还有一种宏大而寂静的哀伤，仿佛目睹了某个至关重要时代的彻底落幕。

他曾无数次在醒来的黑暗中睁大眼睛，试图解析那个男人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他试图理解这梦境究竟想向他揭示什么。

然而，几十次循环往复的冲击，非但没有带来 crity，反而像峡湾冬季永不消散的浓雾，将真相重重包裹，只留下更深的迷茫与心悸。

自然而然，他对梦中男人的具体身世一无所知。但那个名字，他绝对不会记错。这名字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以及海洋深处般的回响，与梦境中那消散的庄严感奇异地吻合。

可是，在现实生活这张他以为熟悉无比的网中，“埃里克”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实体却稀薄得近乎不存在。

在他所生活的环境里，记忆所及，并无叫此名的人长久居住。或许曾经有过，但早已像许多悄无声息离去的先辈一样，沉入时间的冰海，连涟漪都未曾留下。他本以为，这仅仅是一个梦境投射出的、与现实无关的符号。

可现在，篝火旁，拉尔斯老人平静提议的“埃里克家的小儿子阿恩”，以及众人对此毫无异样的接纳，像一块巨石砸破了他认知的冰面。

他非常确定，自己不认识一个叫埃里克的男人，更别提他的儿子阿恩。按常理，日夜相处的莉芙、斯温、马格努斯他们，对此也该同样陌生才对。

但事实恰恰相反！

拉尔斯的提议得到了包括圣言者拉恩在内的所有长者一致赞同，仿佛“埃里克”和“阿恩”是村里再寻常不过的邻居，其资格无可置疑。

这就产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割裂感：为何自己对这两个名字一片空白，而所有他熟悉的村民，包括最亲密的妻子，却对此表现出理所当然的熟悉？

这种集体认知与个人记忆之间天堑般的差异，比任何孤立的怪事都更让他感到不安。

“托尔比约恩？”

莉芙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思绪漩涡中拽出。这次她的呼唤里，担忧已化为明显的焦急，蓝眼睛紧盯着他苍白如雪的脸庞。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真的不舒服？我们回去休息吧？奥拉夫，准备走了。”

她的话语果断且有力。

他猛地回过神，对上妻子那双盛满忧虑的清澈眼眸。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冰碴堵住，干涩发紧，只能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最终只能徒劳地、反复地低喃：“我没事……真的……我没事……”

这辩解在自身剧烈的生理反应和妻子敏锐的观察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你看起来虚弱得像刚被暴风雪吹打过，”

莉芙的眉头紧锁，语气从担忧转向轻微的责备与决断，

“准是又瞒着我，跑去湖边吹那要命的冷风了。不行，现在必须跟我回家。”

她转向身旁的西格丽德和卡琳，压低声音，带着歉意道：“不好意思，我丈夫好像不太舒服，我先送他回去。”

“等等，亲爱的，再等一会儿，我……”

托尔比约恩试图做最后的坚持，他想看到仪式结束，想多观察那个叫阿恩的男孩。

“还想等什么？”莉芙的语气罕见地强硬起来，虽然依旧压低着，但其中蕴含的决心让托尔比约恩明白已无转圜余地。她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力道坚定。

“身体最重要。现在，回家。”

她略显激动的举动和压低的争执声，还是引起了附近一些人的注意。温暖的关切立刻从四周涌来。

“是啊，托尔比约恩，脸色确实不好，先回去吧，别硬撑。”

马格努斯探过身，目光里是真挚的关心。

“受了风寒可不得了，我这儿还剩些热红酒（gl?gg），你带回去喝，发发汗。”

斯温说着就要去拿他的保温罐。

“今年只是商量，离正日子还有几天呢，好好养身体要紧，到了Luciadagen那天，你可得健健康康的才行。”

另一位年长的妇人温和地劝道。

众人七嘴八舌，声音都压得很低，既不愿打断正在进行的、关乎节日神圣人选的正事，又无法对同伴明显不佳的状态视而不见。

在这片土地上，对生命的关怀与对传统的尊崇同样根植于血脉。

托尔比约恩勉强应对着这些暖流般的好意，同时仍在内心挣扎。

他看向妻子，眼神里带着恳求：“莉芙……就几分钟，再给我几分钟，好吗？我想看看……仪式确定下来。”

莉芙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固执的神情，心中又是气恼又是心疼。

她不明白这几分钟究竟有多大意义，但丈夫眼中某种深沉的、近乎执拗的东西打动了她。她深深吸了口气，冰冷空气刺入肺叶。

“好，就几分钟。奥拉夫，给你爸爸再倒点热水。”

她妥协了，但紧挨着他坐下，手依旧握着他的手腕，仿佛在监测他脉搏的每一次异常跳动。

就在这争取来的短暂时间里，托尔比约恩的目光紧紧锁定在篝火另一侧。被称为“星童”人选的男孩——阿恩，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

他手中握着一根明显比其他孩子更精致、更硕大的星棒（stj?rnstav）。

星棒的顶端，用打磨光滑的锡片和从旧首饰上拆下的彩色玻璃碎片，拼嵌出一颗复杂的多角星，中心还嵌着一小片罕见的、能在暗处发出微光的“月亮石”（实际上是一种长石）。

这根星棒在篝火的映照下，流转着奇异而耀眼的光芒。

阿恩看起来约莫十二三岁，身材匀称，面容确实如拉尔斯所说，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

他的头发是接近亚麻色的浅金，在火光中近乎银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颜色极浅，像是结了薄冰的灰色湖面，清澈，却看不到底。

当其他孩子围着他，挥舞着自家简陋的星棒，起哄般地喊着“星男孩！星男孩！”时，他脸上并无多少孩童的得意或羞涩，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一旁的芙蕾雅身上。

他握着星棒，步履平稳地走向被选为“露西亚”的少女。芙蕾雅正被母亲阿斯特丽德（Astrid）和几位女性长辈围在中间，脸上红晕未消，带着被认可的喜悦与羞怯。

阿恩在她面前停下，做了一个古老而标准的萨米问候手势——右手轻触左胸，然后微微向前躬身。他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接着，他用一种清晰、平稳，却奇异地缺乏孩童稚气的语调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

“您好，我将守护的露西亚（Goddag,Lucia so jeg skal vokte）。请允许我，您的星童阿恩（Arne），引领您的道路，走向即将到来的黎明（ot den konde daggry）。愿我们的步履，能为卡尔夫峡湾（Kalfjorden）带回失落的光明，与应许的温暖。”

这番话，与其说是孩子的宣誓，不如说更像某种庄重的仪式祷词。篝火旁响起一片赞赏的掌声和低语。

芙蕾雅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正式场面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脸蛋更红，下意识地往母亲身后缩了缩，并未如传说中那般，伸出手让星童牵引。

阿恩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他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片刻，便直起身，退后一步，目光平静地望向跳跃的火焰。

就在这时，村里的孩子们——尤其是男孩子们——自发地围绕着芙蕾雅和阿恩奔跑起来。

他们高举着自制的星棒，模仿着想象中的仪式队伍，用稚嫩的嗓音唱起了一首古老的迎光歌谣（lysngsvise），歌词混合着萨米语和古老的挪威方言，大意是呼唤沉睡的太阳，赞美即将引路的星辰，祈求黑暗退散，福祉降临。

“Giehtján, giehtján, beaivvá?!

（醒来，醒来，太阳啊！）

?uovgagánda ja!

（让光辉重新旋转吧！）

I??ot guovssahasat, át nieiddat,

（点燃蜡烛吧，少女们，）

Mánnu, ánnu, dárbba?it!

（月亮啊，月亮啊，我们需要你（指引）！）”

歌声稚拙却充满活力，在篝火上空盘旋，融入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和温暖的气流中。

托尔比约恩凝视着这一幕。芙蕾雅的喜悦是真实的，孩子们的热情是真实的，空气中弥漫的节日期盼也是真实的。

然而，阿恩的存在，以及他刚才那番话，却像一颗投入热汤的冰粒，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不谐”。

当阿恩走向芙蕾雅，说出“黎明”这个词的瞬间，托尔比约恩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篝火的光焰似乎微妙地扭曲了一下，空气也泛起了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仿佛有某种无形的频率被短暂地拨动了。

这感觉很短暂，且无法证实，却深深烙印在他敏感的神经上。

他试图更仔细地观察阿恩，想从这孩子沉静的外表下找出任何“非人”或异常的迹象，但一无所获。阿恩看起来就是一个略显早熟、举止得体的男孩，除了那过分平静的眼神和过于流畅的古语运用。

时间不等人。莉芙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腕，低声道：“该走了。”

托尔比约恩知道，妻子给予的宽容已到极限。

他只好遗憾地收回目光，向身边的斯温、马格努斯等人简短告别，在莉芙半搀扶下，缓缓起身，离开了温暖明亮的篝火圈，踏入逐渐浓重的、裹挟着寒意的暮色之中。

回家的路上，莉芙的担忧化作了连绵不绝的低声絮语。她责备他不爱惜身体，埋怨他昨夜不该喝那么多酒，又心疼他此刻的虚弱。

托尔比约恩大部分时间沉默着，偶尔笨拙地应和几句，心中却被集会上那一幕幕诡异的“正常”所占据。

莉芙的关心像温暖的毛毯包裹着他，却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内心那格格不入的寒冷。

直到最后，或许是说累了，或许是看出他心不在焉，莉芙叹了口气，无奈地总结道：“下次不许再这样了，知道吗？”

他感觉到，握着他手臂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回到家，屋内熟悉的温暖和安静瞬间包围了他们。

托尔比约恩转过身，用力地、紧紧地拥抱了一下莉芙，将脸埋在她散发着家庭气息的肩颈处，无声地传递着歉意与感激。莉芙轻轻拍着他的背，什么也没说。

他躺回床上，奥拉夫懂事地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加了蜂蜜的越橘茶。莉芙则打来温水，用柔软的亚麻布毛巾，仔细地为他擦拭额头和脖颈。

“抱歉，亲爱的，”

托尔比约恩声音有些沙哑，

“没能让你在集会上待到尽兴。”

“说什么傻话？”

莉芙白了他一眼，动作依旧轻柔，

“你能平安健康地在我身边，就是最大的‘尽兴’了。其他都不重要。”

“就是，爸爸，”

奥拉夫在一旁接口，小脸上满是认真，

“你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们，我和妈妈都快急死了。”

托尔比约恩心头一暖，却又涌起更深的愧疚。家人的爱如此纯粹厚重，而自己却陷在那些真假难辨的谜团和恐惧中，无法与他们分享，甚至因此表现得像个病人。

他挤出一个笑容，算是回应。

在莉芙轻柔的哼唱——一首古老的、安抚孩童的萨米摇篮曲（vuggevise）——中，他紧绷的神经似乎稍稍放松，身体的寒意也被驱散了些许。

但他心中的疑问并未消失。趁着这温馨宁静的间隙，他装作随意地问起：

“莉芙……集会上提到的那个埃里克，还有他儿子阿恩……我怎么没什么印象？他们一直住在村里吗？”

莉芙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继续，语气带着回忆的思索：“埃里克啊……嗯，这个名字确实有阵子没怎么听到了。亲爱的，你忘了吗？大概……三四年前？有一次托克尔去北边冰湖凿洞钓鱼，不是还叫了埃里克一起吗？好像就是那会儿认识的。”

“托克尔？”

托尔比约恩努力回忆，脑海里却一片模糊。托克尔常年的钓鱼伙伴就那么几个，他从未听托克尔提起过一个叫埃里克的人。

“也许吧……时间久了，我也记不太真切了。”

莉芙歪了歪头，继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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