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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圣露西亚节(Luciadagen)(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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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埃里克是个比较……孤僻的人。他不怎么喜欢和我们大伙儿扎堆,一直独自住在村子最北边、靠近老采石场的那间旧木屋里。听说是因为他妻子很早就病逝了,对他打击很大。他一个人把阿恩,让孩子尽量融入村子,但他自己却始终活在过去,不愿走出来。”

她说着,语气里带上一丝怜悯,

“亲爱的,你不知道也正常,埃里克几乎不参加集体活动,也很少在人前露面。而且……他前段时间,因为心脏的老毛病,突然去世了。等邻居发现时,已经晚了。大家把他葬在了冰湖东岸那片他生前常去的松林边,面朝峡湾。”

“去世了……”

托尔比约恩喃喃重复。

“是啊,走得很突然。埃里克虽然孤僻,但手艺很好,以前谁家的工具坏了,他常常默默地帮忙修好。所以村里不少人家,包括拉尔斯爷爷、还有西格丽德她们,都愿意帮着照看这两个孩子。这次大家一致同意让阿恩当星童,我想,拉恩爷爷他们也是经过慎重考虑,既是对埃里克的怀念,也是给阿恩一个融入和被接纳的机会吧。”

“原来……是这样。”

托尔比约恩心中稍定。一个性格孤僻、早已病逝的木匠,一个得到社群关怀的遗孤……这听起来合情合理,与梦中那位在绝顶晨光中消散的“埃里克·雷德”似乎风马牛不相及。

或许,真的只是巧合的名字?

是自己因为梦境而过于敏感了?记忆的模糊,也可能仅仅是因为对这位边缘邻居缺乏关注。

“奥拉夫,去把外间的灯熄了吧。你爸爸需要休息了。”

莉芙吩咐道。

“哎,等等,还早呢……”

托尔比约恩看了看窗外,虽然暮色已深,但并未到平日就寝时间。

“还早什么?”

莉芙不容分说,温柔却坚定地为他掖好被角,

“你病了,就需要充足的休息。别的事不用你操心。奥拉夫,去熄灯。”

托尔比约恩无奈,只得顺从。妻子的关怀如温暖的潮水,他不想,也无法违逆。

就在奥拉夫应声走向门口,手指即将触碰到油灯灯芯调节旋钮时,一阵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从门外传来,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奥拉夫,去看看是谁?”

莉芙直起身。

奥拉夫凑到门边,透过门缝看了看,回头道:“妈妈,是芙蕾雅,还有阿斯特丽德阿姨。”

门外紧接着响起了阿斯特丽德温和的声音:“莉芙,打扰了。看你们走得早,集会后面分发每家每份的小纪念品——就是那些装饰用的星棒和一些糖果,西格丽德她们还在忙活,我就顺路给你们带过来了。而且……芙蕾雅这孩子,也想亲自过来看看托尔比约恩。”

莉芙连忙打开门,连声道谢。阿斯特丽德摆摆手,将一个小篮子递给她,里面装着几根精致的迷你星棒和小包手工太妃糖。

她关切地询问了托尔比约恩的状况,得知并无大碍后,明显松了口气。

两位母亲站在门廊边低声聊了几句家常,话题无非是孩子、节日准备和天气。

就在阿斯特丽德准备告辞时,一直安静站在母亲身后的芙蕾雅却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衣角,仰起小脸,声音清脆地说:

“妈妈,阿斯特丽德阿姨,我……我能进去看看托尔比约恩叔叔吗?就一会儿。”

阿斯特丽德和莉芙都愣了一下。

芙蕾雅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声音压低,带着孩子气的神秘:“有人……托我带了样东西给叔叔。而且,我也有点话想单独跟叔叔说……就几句,很快就好。”

见女儿如此坚持,且神情认真,阿斯特丽德和莉芙对视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但更多的是对孩子懂事和善良的欣慰。

“好吧,去吧,别打扰叔叔太久。”

阿斯特丽德柔声道。

奥拉夫懂事地侧身让开门口,芙蕾雅像一只轻盈的小鹿,闪身进了屋,并顺手将房门虚掩。室内只点着一盏放在床头柜上的小油灯,光线昏黄黯淡。托尔比约恩半靠在床头,看着少女模糊的轮廓走近。

“托尔比约恩叔叔,”

芙蕾雅的声音在昏暗中也压得很低,带着礼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很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您休息。但是,集会上分给每家的星棒,我想……还是我亲自送来比较好。毕竟,我能被选为露西亚,也离不开叔叔阿姨们平时的照顾和认可。”

她将一根小巧但做工精美的星棒放在托尔比约恩手边的床头柜上。

“谢谢你,芙蕾雅,你真是个好孩子。”

托尔比约恩温和地说。

“还有……叔叔,这个,也是给您的。”

芙蕾雅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柔软细亚麻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物件,小心地塞进托尔比约恩手中。

触手的感觉有些奇特,并不坚硬,带着植物的微凉和韧性。托尔比约恩就着昏暗的灯光,解开亚麻布。

出现在掌心的,是一个极其精巧的微型巢穴。巢体主要用驯鹿苔藓(Rev)紧密交织而成,这种苔藓在冬季会呈现出灰绿带银白的色泽,坚韧且保温。

巢的内壁衬着剥取得极薄、泛着珍珠光泽的银桦树皮(S?lvbj?rkenever)。

而巢穴中央,静静躺着一枚蛋壳。蛋壳很小,不到拇指指甲盖大,颜色是奇异的蓝灰色,带着不规则的深色斑点。

托尔比约恩的呼吸微微一滞。这蛋壳他认得——或者说,在狩猎和采集的知识中了解过。

这是海鹦(Lunde)的蛋。

这种黑白羽色、有着鲜艳喙部的海鸟,通常只在远离大陆、岩石峭壁环绕的孤岛上集群繁殖,它们的蛋绝无可能出现在内陆的卡尔夫峡湾,更不可能出现在这样一个显然为人工精心编织的微型巢穴中。

“这是……”

托尔比约恩抬起头,困惑地看向芙蕾雅黑暗中闪亮的眼睛。

芙蕾雅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郑重:

“集会快结束时,拉恩爷爷和拉尔斯爷爷他们,又提到了要砍掉鹰喙崖(?r)尔……他是个船匠。”

提到父亲,芙蕾雅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老船匠埃纳尔几年前在一次驾船前往邻湾交换物资的途中失踪,至今杳无音信,是村里人心中一道隐秘的伤疤。

“爸爸每次出海前,都喜欢在岸边特定的树上刻下或绑上祈福的标记,祈求海神尼奥尔德(Njord)和船神保佑平安归来。鹰喙崖下那棵歪脖子老杉树,就是他最常‘留言’的地方之一。可……可自从最后一次他在那棵树下留下记号出海后,就再也没回来。”

托尔比约恩默默听着,心中泛起涟漪。那棵歪脖子老杉树他知道,树干扭曲如挣扎的人形,孤独地矗立在鹰喙崖下方一处背风的岩窝旁,位置奇特,确实像是某种地标。

“村里对这棵树该不该砍,一直有争论。有人说它位置碍事,影响美观;也有人说它是老埃纳尔的纪念,不该动。但这次,”

芙蕾雅的声音更轻了,仿佛怕惊动什么,

“拉恩爷爷他们引用了古老的‘詹氏法则’(Jens Regel,一种关于土地清理和景观整理的古老乡约)里的说法,认为这棵树‘根系暴露,形态丑陋,有碍观瞻,且阻塞了圣露西亚节游行队伍(lysprocessjon)行进的传统路线,影响了迎接光明的通畅性’。所以……大家最后同意,明天日出之后,就由托克尔叔叔带人去把那棵树砍掉。”

要砍掉那棵树了?托尔比约恩心中一凛。那棵树,似乎与他清晨在湖边看到的、那些被“法雷绳结”捆绑的树木隐隐相连。难道……

“所以,芙蕾雅,你送我这个鸟巢和蛋,是因为这棵树?”他问。

芙蕾雅点点头,在昏黄的光线下,她的眼神显得格外认真:“是的,叔叔。就在今晚村里最终通过砍树决议之后……英格丽奶奶找到了我。”

英格丽奶奶!

托尔比约恩的心猛地一跳。

“她把这个东西交给我,”

芙蕾雅指着那个微型鸟巢,

“说这是从那棵歪脖子老杉树的某个树洞里找到的。她还说,当村里最终决定要砍掉那棵树的时候,让我务必将这个东西转交给您。她说……您会明白的。我本来还不太确定,但看到决议真的通过了,就想起了奶奶的嘱托,所以才来找您。”

托尔比约恩握紧了手中冰凉奇特的鸟巢。

又是英格丽!她似乎总是出现在这些异常事件的连接点上,留下线索,却又悄然消失。

“芙蕾雅,你最近……见过英格丽奶奶吗?在集会上?或者别的地方?”

他急切地追问。

芙蕾雅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上次见奶奶,好像是昨天?还是前天?我有点记不清了。她给我这个东西的时候,是在我家院子外,天快黑的时候,匆匆说了几句就走了。哦,对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奶奶还说了句奇怪的话,她说‘今年的露西亚,必须是你来扮演,孩子。这是……约定好的。’”

“那她有没有提到阿恩?提到他会被选为星男孩?”

“这个……奶奶没说过。”

芙蕾雅摇摇头,

“不过我想,阿恩能被选中,肯定也有他的原因吧。或许……也是某种‘约定’?”

托尔比约恩沉默了。

约定……什么样的约定?和谁的约定?

“谢谢你,芙蕾雅,”

他最终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也谢谢英格丽奶奶。快回去吧,好好准备。作为我们的小露西亚,你将要承载的,是萨米人古老的传统,是歌唱光明与力量的神圣使命。我们都为你骄傲。”

“嗯!我会努力的,叔叔。您好好休息。”

芙蕾雅用力点点头,像来时一样,轻盈地退出了房间。

门外传来阿斯特丽德和莉芙告别的话语,以及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奥拉夫重新关好门,屋内恢复了安静,但空气里似乎残留着某种未解的、微妙的张力。

莉芙走进来,脸上带着询问,但托尔比约恩只是疲惫地笑了笑,说芙蕾雅这孩子很懂事,送了集会的纪念品。莉芙没有多问,只是叮嘱他赶紧休息。

当奥拉夫最终熄灭外间的灯,只留下床头那一点如豆的微光时,整个木屋彻底沉入了冬夜的怀抱。莉芙和奥拉夫也回了各自的房间。

寂静,如同厚重的雪,覆盖下来。

托尔比约恩却没有丝毫睡意。他重新点亮油灯,将灯芯捻到最小,让那点微弱昏黄的光,仅仅照亮他的双手和掌中之物。

他仔细端详着那个驯鹿苔和银桦皮编织的微型鸟巢。编织的手法是如此精细,苔藓的走向,树皮的贴合,都显示出一种近乎执拗的完美,绝非村里常见的任何一种编织风格。

它更像是一种……微缩的、仪式性的造物。而那枚海鹦蛋壳,这来自遥远海洋孤岛的遗物,出现在这内陆森林树木的“遗赠”中,本身就构成了一个无声的、巨大的疑问。

越来越多的“异物”,以越来越明确的方式,汇集到他手中。

法雷绳结,古老的烈酒,树干上的捆绑痕迹,现在又是这个来自即将被砍伐之树的、装有异域鸟蛋的巢穴……

它们彼此呼应,指向一个日益清晰的轮廓:一个存在于他们日常生活边缘、却拥有强大影响力和截然不同“规则”的“存在”。

英格丽奶奶是知晓者,甚至是某种联络人?而她,现在又在哪里?

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混合着寒冷、困惑和一种深切的孤立感。身体的抗议最终压过了紧绷的神经。

托尔比约恩小心地将鸟巢和蛋壳包好,放在枕边,吹熄了油灯。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意识沉沦的最后一刻,他模糊地想:今夜,那鹰喙崖的梦境,还会如期而至吗?

而无论梦境来或不来,某种潜流,已然在他沉睡的村庄,在这片看似永恒宁静的冰雪之下,加速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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