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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卡尔夫峡湾(Kalfjorden)(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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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格丽将酒壶盖好,握在手中,目光重新变得深邃锐利,直直看向托尔比约恩。

“孩子,我知道你心里此刻塞满了疑问。比如,我为何要在这你常来的冰湖边,顶着严寒等待一夜?又比如,昨晚那个‘法雷绳结’,除了我告诉大家的那些古老传说,它背后是否还隐藏着更多、更接近你此刻处境的秘密?”

托尔比约恩呼吸一窒,感到一股寒意再次爬上脊背,但这次不是来自外界的风雪,而是源于内心的某种悚然。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隔着厚厚的衣物,那个神秘的绳结正贴放着。

“你看,”

英格丽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继续用那种缓慢而清晰的语调说道,

“我刚才讲述先民烈酒时,你是否察觉到一个漏洞?既然那是早已失传、只存在于记忆中的酒,如同‘法雷绳结’的编法一样,那么,我手中这壶实实在在的、如此烈性的酒,又是从何而来?它为何最终会出现在我的手中?”

托尔比约恩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猛地从内袋中掏出那个“法雷绳结”,棕色的皮绳在雪地反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英格丽话语中那未竟的暗示!

“不错,你反应很快。”

英格丽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绳结上,

“正如你第一次意识到这绳结并非出自你手,也不属于你所知的任何现代编法。昨晚在你们家,当你拿出它时,你眼中的茫然、困惑,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老婆子我都看在眼里。我几乎可以断定,此物绝非这个时代的产物,至少,不是以我们熟知的方式诞生的。而你,在此之前并未离开过峡湾,也未遭遇过什么离奇之事,那么它的出现,本身就构成了一个谜。”

她停顿了一下,让冰冷的风将话语吹散片刻,才继续道:

“于是,老婆子我来到这里,这片你与之联系最紧密的湖畔,想看看是否能发现些什么,验证我的某些猜测。而你不知道的是,这壶酒,”

她掂了掂手中的金属壶,

“也是以类似的方式‘出现’的。几天前,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我小屋的餐桌上,旁边没有任何字条,没有任何说明。它从哪里来?为何在此?我一无所知。我问过偶尔路过的旅人,他们连这种酒的浓烈香气都未曾闻过。直到昨晚见到你,见到你身上的绳结,见到你眼中那份与周遭世界微微‘脱节’的神情,我才隐约觉得,这两者之间,或许存在某种联系。我们身边,可能悄然出现了某种……无法被寻常逻辑解释的‘存在’或‘痕迹’。”

英格丽的叙述越来越接近神秘学的范畴,托尔比约恩感到一阵荒谬和抗拒。

“可是奶奶,”

他忍不住反驳,

“这会不会太……离奇了?也许只是某位深谙古法、性格孤僻的旅人,偶然遗落或赠予的呢?虽然时代不同,但世界之大,总有我们不知道的隐士或传承者。”

“起初,我也试图用这种最合理的想法说服自己。”

英格丽没有生气,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

“旅人,遗落,赠予……很合理的解释。但是,”

她的语气陡然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

“跟我来,孩子。让你亲眼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离奇’。”

她站起身,脚步稳健地朝着岸边那片最茂密、树干最为粗壮的古杉林走去。托尔比约恩迟疑了一下,握紧手中的绳结,起身跟上。

积雪很深,行走艰难。英格丽在一棵需要两人才能合抱的巨大云杉前停下。

她拂去树干上厚厚的积雪,露出粗糙深皴的树皮。然后,她的手指在树干中部一个不起眼的、略有些鼓起的部位摸索着,用力抠掉上面冻结的苔藓和冰凌。

托尔比约恩凑近看去,刹那间,他感觉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只见那粗壮的树干上,竟深深勒嵌着数圈同样的深棕色皮绳!

那些绳子以一种极其紧密、均匀的力度缠绕着树干,而每一个绳头收尾处,打着的赫然正是——法雷绳结!不止一个,而是多个,分布在缠绕的不同层次上。

那些绳结的立体结构、编织手法、甚至皮绳的质地和磨损感,都与他手中这个如出一辙!他颤抖着将自己手中的绳结凑近比对,不能说是相似,那根本就是同源同工,一模一样!

“这……这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大雪是最好的掩盖者,”

英格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静得近乎冷酷,

“它能抹去足迹,隐藏行踪,也能将许多有悖常理的‘真相’,温柔地包裹起来,不让我们轻易看见。而你看这工艺,”

她指着那些绳结,

“无论是捆绑这参天巨树的力道与均匀度,还是绳结本身精益求精、毫厘不差的完美复现,都绝非一时兴起或偶然为之。这需要难以想象的时间、耐心,以及……某种超乎寻常的‘执着’。”

说完,她不再解释,而是走向旁边另一棵巨树,拂雪,露出类似的捆绑与绳结。接着是第三棵,第四棵……她仿佛早已了然于胸,只是随意选择,却每一次都能揭示出同样的景象。

托尔比约恩跟在她身后,最初的震惊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寒意取代。他环顾四周这片他以为熟悉无比的树林,此刻却感到无比陌生。

那些沉默的巨树,每一棵的躯干上,是否都隐藏着这样的秘密?

这哪里还是自然生长的森林,这简直像是一个被精心布置、却无人知晓目的的庞大仪式现场!

“其他的就不必一一查看了,”

英格丽停下脚步,呼出的白气悠长,

“我可以告诉你,这一片朝向湖岸的树林,绝大多数成年巨树的树干上,都有类似的‘法雷绳结’捆绑。有些年份已久,绳子几乎与树皮长在了一起;有些则相对较新。这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没有数十年的坚持,绝对做不到如此规模,如此隐秘,又如此……一致。”

她转过身,直视着托尔比约恩苍白震惊的脸:

“现在,你还认为,这只是某个兴趣独特的旅人,偶然留下的恶作剧吗?如此宏大、持久、精细到可怕的‘工程’,如果还不能称之为‘自然的神迹’(naturvidunder),或者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隐匿神踪’(skjult ?ndespor),那我这近百年,就算是白活了。”

托尔比约恩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旁边一棵冰冷彻骨的树干,大口喘着气。

“可是……这说不通啊!如果真有这样一个……‘存在’,拥有如此不可思议的技艺和耐心,能将整片树林改造,即使我们不知道它的目的,但它既然活动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留下任何其他痕迹?怎么可能完全不为我们所知?或许……或许真的是一个极其隐秘的团体?或者……某种我们不知道的自然现象,形成了这些类似绳结的结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连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团体?自然现象?”

英格丽缓缓摇头,目光投向被树林切割成碎片的、灰白色的天空,

“孩子,萨米人的古老智慧告诉我们,要像敬畏天空和大地一样,敬畏那些超出我们理解的事物。旅人或许洒脱,但不会数十年如一日地进行如此枯燥、看似无意义的捆绑。他们追求的是远方的故事,是异乡的烟火,不是这片固定树林的‘装饰’。而自然之力鬼斧神工,能雕琢冰山,能开凿峡湾,但你看这些绳结,”

她指向最近的一个,

“这分明是智慧的造物,是带着明确意图和熟练技巧的手工痕迹。它精准、重复、蕴含着一种古老的、近乎固执的‘规则’之美。这绝非风霜雨雪所能偶然形成。”

她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敲在托尔比约恩的心上:

“我们总以为,文明的火炬紧握在人类手中,像一粒种子,由我们先祖种下,用语言和文字浇灌,最终长成名为‘智慧’的大树,荫庇我们至今。但有没有另一种可能?文明,或者某种更古老的‘秩序’或‘记忆’,其本身也是一种更宏大的自然现象?就像那些遵从本能、年复一年洄游至此产卵的鱼群。对鱼而言,那是繁衍的天命;但对我们而言,它们成了餐桌上的恩赐。我们萨米人世居卡尔夫峡湾,视这里为躲避风浪、安身立命的港湾。但焉知这片港湾本身,不是某种更庞大存在眼中的……一个特别的‘坏境’?而这些‘法雷绳结’,焉知不是那个‘存在’偶尔投下的、观察或标记的‘饵料’?”

“好了!奶奶,别说了!”

托尔比约恩猛地打断她,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即便有烈酒带来的内热,一股彻骨的冰冷还是从他的头顶灌下,瞬间蔓延全身。

这种说法,无异于将他所认知的一切——家园、族群、自我存在的意义——都置于一个巨大而无情的、名为“未知”的囚笼之中!

这是他本能抗拒的。

英格丽停了下来,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有理解,有怜悯,也有一丝复杂的了然。她脸上的锐利神色渐渐缓和,重新变回那个慈祥而略带疲惫的老人。

“也是啊……这些想法,对你们年轻人来说,太过沉重,太过……颠覆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将刚才那些惊世骇俗的念头也一同叹出,

“老婆子我年纪大了,有时候思绪会飘得太远,话也越来越多。刚才那些,你就当是一个老糊涂的梦呓吧,听听就好,不必放在心上。”

她走回刚才坐着的树桩边,拿起那个银灰色的酒壶,拧紧盖子,然后,在托尔比约恩惊讶的目光中,将它塞进了他的手里。

“这个,你收好。”

“奶奶,这太珍贵了,我……”

“拿着。”

英格丽的语气不容置疑,

“以后,如果觉得前路迷茫,心中困惑难解,或者……感到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冷’从心底升起时,不妨试着再喝一小口。它或许不能给你答案,但有时,一点点外来的、炽热的刺激,能打破思维的冰层,让你看到冰层下涌动的东西,感受到一些平日里被忽略的、来自血脉深处的情感。未来啊……”

她望向东方那依旧晦暗的地平线,声音飘忽起来,

“果真是迷雾重重,难以窥测其全貌……”

托尔比约恩握着那冰冷的金属酒壶,掌心却能感受到壶内液体那未曾凝固的、滚烫的生命力。

它像一颗被剥离出来的、仍在顽强搏动的心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手上,也压在他的心头。

“我……我会记住的,奶奶。”

他低声承诺。

就在这时,远处的树林中,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属于少年的呼喊声,由远及近:

“爸爸——!爸爸你在哪里?爸爸——!”

是奥拉夫!

托尔比约恩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回应,奥拉夫的身影已经从几棵云杉后钻了出来,他一眼就看到了湖边的父亲,立刻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过来,小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和急切。

“爸爸!你果然又跑到这里来了!”

奥拉夫气喘吁吁地站定,呼出大团白气。

“奥拉夫?你怎么找来了?”

托尔比约恩有些意外,同时下意识地想将酒壶往怀里藏,又觉得不妥。

“我早上起来喝水,发现你不在床上,妈妈还在睡。我一想,你肯定是到这里来了!”

奥拉夫语速很快,

“快跟我回去吧!趁妈妈还没醒,我们悄悄回去,不然她发现你一大早又不见,肯定又要担心,又要生气了!”

他上前拉住托尔比约恩的胳膊,就要往回拽。

托尔比约恩被他拉得晃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指向旁边的树桩:

“等等,奥拉夫,我刚才在和英格丽太奶奶说话呢,你看……”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树桩上空空如也。

只有尚未被完全拂净的积雪,平整地覆盖在上面,没有任何坐过的痕迹。

四周,除了他们父子俩,只有无边无际的、白茫茫的湖面与寂静的森林。英格丽奶奶,连同她的一切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奥拉夫疑惑地看了看空荡荡的树桩,又抬头看了看父亲有些失神的脸,小心翼翼地问:

“爸爸……你……你该不会是昨天酒还没醒,出现幻觉了吧?这里哪有人啊?快走吧,真的,求你了!”

托尔比约恩怔在原地,寒意再次从脚底升起。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银灰色的金属酒壶,正真实地、冰冷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又抬头,望向那片仿佛吞噬了一切的、白得耀眼的冰湖,以及湖畔那些沉默的、可能每一棵都隐藏着古老绳结秘密的巨树。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最终化为白雾,消散在北极清冽的晨风中。

“好……我们回家。”

他握紧了酒壶,将它小心地收入怀中,然后任由儿子拉着,转身,踏着来时的足迹,一步一步,朝着村庄的方向,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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