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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卡尔夫峡湾(Kalfjorden)(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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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霜(Frost)

严寒攥紧了荒原,风凝成带刃的实体,钻透衣缝,往皮肤里灌注刺骨的凉意。北极圈的卡尔夫峡湾,破晓从不是温暖的序章,反是酷寒的巅峰。

太阳在地平线下挣扎,只漏出几缕灰白淡金的微光,却无半分暖意。白昼短促得像一声被寒风吞掉的叹息,更北的极夜之地,暖意与光明早成了遥远的传说。

托尔比约恩踩着及膝深雪,走向冰湖。离村庄越远,空气里的压迫感便越重——那是辽阔冰原与野性自然独有的气压。体温与酷寒的温差割裂着皮肤,仿佛这层薄薄的屏障,正艰难抵挡着两个世界的侵蚀。

湖畔的森林,是严冬最极致的模样。云杉与冷杉被厚雪压成沉默的白塔,枝桠裹着致密坚硬的白霜晶壳,那是过冷水汽凝华的铠甲。

阳光偶尔刺破云层,整片森林便迸溅出千万点钻石般的冷光,璀璨却无一丝温度。

湖面早已被厚冰封死,新雪覆盖其上,白茫茫一片,干净得令人心悸。昨日垂钓的痕迹全被冻住:鱼竿与冰面融为冰晶芦苇,火炉蒙着厚霜,灰烬冷透,像一尊蜷缩的金属小兽。

他拂去常坐的木桩积雪,露出冻得发黑的木纹,缓缓坐下。零下二三十度的空气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晶粉尘,闪烁着被风扯碎。

耳畔只有风过冰面的簌簌呜咽,偶尔夹杂冰层开裂的闷响,那是大自然最原始的声响,不染半分人迹。

于信奉万物有灵的萨米人而言,这极致寂静之地,正是与圣石赛维精神相连的神域,是倾听天地低语的所在。

唯有置身这磅礴的自然伟力中,托尔比约恩纷乱的思绪才会被稀释。

个人的困惑、家庭的牵绊、对未知的恐惧,在亘古冰雪面前,都暂时卸下了重量。他不必扮演任何角色,只需作为渺小的存在,融入这片寂静。

可这放空太过短暂。昨夜晚宴上的法雷绳结,如冰层下的暗流,再度涌上心头。推杯换盏间,他的心神早被那个神秘的绳结攥住。

它的来历,它为何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它牵扯的古老记忆……这些疑问像冰湖下的游鱼,看不见,却真切存在,时时撞击着他认知的冰层。

他来到湖边,私心里也存着一丝渺茫的期待:或许在这片他如此熟悉、承载了他无数平静时光的地方,在白昼的天光下仔细搜寻,能发现某些昨夜未曾留意、与绳结相关的细微痕迹或启示?

况且,他实在不愿再让莉芙为他忧心忡忡。

作为村里少数几位会书写本族语言(萨米语)的人,莉芙肩负着重要的文化传承责任。

她每天要花费大量精力教导村里的孩子们认读古老的卢恩字母(runer),讲述萨米人的史诗《约伊克》(Joik)中蕴含的智慧与历史,编织那些记录着家族谱系和迁徙路线的传统纹饰。

文字和语言,在每一个萨米人眼中,都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确保族群灵魂不灭的生命线。莉芙的工作繁重而神圣,托尔比约恩不愿自己莫名的困扰,再成为她额头上添一道皱纹的理由。

所以,他来到这里,与其说是探寻,不如说是一种自我的调节与心灵的休憩。试图让这片冰湖的浩瀚与宁静,抚平内心的皱褶。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从随身携带的小皮袋里取出引火的干苔藓和桦树皮,去尝试唤醒那个冻透的火炉,一阵并非来自风的、低缓而清晰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此地绝对的寂静。

“来了啊——”

声音苍老,平和,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托尔比约恩心脏猛地一跳,警惕地循声转身。

就在他旁边,托克尔常坐的另一个树桩上,一个裹着厚重深色羊毛披肩、头戴萨米传统四角帽(firka e)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坐在那里。

身影伸出一只同样戴着厚手套的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那根与冰面冻在一起的鱼竿,发出“笃、笃”的轻响。

“英格丽奶奶?”

托尔比约恩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寒意似乎瞬间钻进了他的脊椎,

“您……您怎么在这里?”

他分明记得,昨晚众人散去时,西格丽德搀扶着老人离开了。按常理,此刻她应该在自己温暖的小屋里,或许正在准备早餐,或许还在安睡。

“哈,”

英格丽慢慢转过头,帽檐下,那双饱经风霜却依旧清澈的眼睛看着他,目光深邃得像结冰湖面下的深水,

“怎么,这片湖,这岸边,老婆子我就来不得吗?”

她的语气带着惯常的慢悠悠,却总有种洞察一切的穿透力。

“不,不是这个意思……”

托尔比约恩连忙解释。

英格丽没等他说完,目光已重新投向冰湖,自顾自地说下去,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这里是卡尔夫峡湾渔业最慷慨的馈赠之地。你和托克尔,还有你们的父亲、祖父,世代在此下钩。看这冰面,”

她抬起枯瘦的手指,虚指了一下湖心,

“流在此交汇、扰动,带来丰富的养分。鳕鱼、黑线鳕、鲑鱼……成群结队,如同听到了远古的召唤,逆流回溯至此,在冰层下的黑暗与相对温暖中产卵、栖息。这时节,便是整个村子储存过冬蛋白质最重要的时刻。冰层是屏障,也是通道;寒冷是考验,也是馈赠。”

她平淡的话语,却精准地道出了萨米人与自然共存的生存智慧的核心——深刻理解并顺应自然的节律。

托尔比约恩静静听着,心中的惊讶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奶奶,您……该不会是一夜没回去,一直在这里吧?”

他仔细看去,这才注意到老人披肩和帽子上积累的厚厚雪沫,以及她呼出的白气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状态。

难怪他刚才没有立刻发现,她几乎与这雪景化为了一体!在这能冻裂石头的严寒中露天待上一夜?这简直不可思议。

“放心,冻不着老婆子我。”

英格丽似乎看穿了他的惊骇,嘴角牵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第一次发觉,湖边破晓前的寂静,竟能让人心神如此清明透彻,仿佛能听见冰层下鱼群的私语。”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而且,孩子,你不会真以为,你们家窖藏的那些温和的、给节日助兴用的酒浆,就能让一个喝了一辈子真正烈酒的老婆子找不着北吧?”

“呃……”

托尔比约恩一时语塞,只能尴尬地挠了挠被帽子覆盖的后脑勺。

“我活的年头,见过大海吞没山峦般的浮冰,听过冰川崩裂时如同世界末日般的轰鸣,也尝过你们年轻人想象不到的、真正属于勇士和先民的酒。”

英格丽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追忆,

“那酒,是用最烈的黑麦反复蒸馏,在橡木桶里陈放经年,汲取了森林和时间的魂魄。入喉如吞火炭,炽热灼烧,仿佛要把血液点燃;可那灼烧过后,留下的却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深沉的、蔓延至四肢百骸的温暖,一种让你敢于直面任何严寒、任何困境的豪勇之气。那才配叫‘酒’,是流淌的火焰,是液体的勇气。”

说着,她竟从厚重的披肩内层,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扁平的、银灰色金属酒壶。

酒壶不大,表面有磨损的痕迹,却泛着一种历经岁月打磨后的温润光泽。

她拧开壶盖,一股浓烈、醇厚、带着橡木和某种香料气息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竟似暂时驱散了周遭的一部分寒意。

她将酒壶递向托尔比约恩。

“拿着,尝一小口。别像喝水那样。”

她的眼神带着鼓励,也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期许,

“酒这东西,是人类最奇妙的发明之一。它能麻痹感官,也能唤醒记忆;能让人软弱,也能赋予人平日里没有的勇气。它流进血管,有时能带你触摸到那些被日常琐碎掩盖的、更深层的情感。老婆子我能在这里安然度过寒夜,它功不可没。而你,或许也需要它来打开一扇门,一扇通往你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内心之门。”

托尔比约恩本能地想摆手拒绝。他一向饮酒节制,更不喜过于刺激的烈酒。

但面对英格丽——这位村中最具智慧、也最神秘的长者——那笃定而深邃的目光,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这不是简单的邀请,而是一种……测试?

或者说,一种古老的仪式?

他迟疑着,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冰冷的金属酒壶。

入手沉甸甸的。

他学着记忆中那些豪饮者的样子,屏住呼吸,将壶口凑到唇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然而,就是这一小口!

仿佛不是液体,而是一团活的、暴烈的火焰猛地窜入口腔!

难以形容的辛辣、灼烧感瞬间炸开,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和火针同时刺击着他的舌苔、上颚、喉咙!

他完全无法控制,剧烈地咳嗽起来,弯下腰,脸涨得通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刚入口的那点酒液大部分被喷在了面前的雪地上,瞬间将白雪灼出一个小坑,升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热气。

“咳!咳咳!不行……太……太烈了!这酒……!”

他喘息着,声音嘶哑,感觉整个食道都在燃烧。

“哈哈哈……”

英格丽的笑声在寂静的湖边格外响亮,带着一丝善意的调侃,

“一看就是没经历过真正的‘北方之火’(Nordlysens ild,指极光般凛冽的烈酒)。跟它比起来,你平时喝的,不过是兑了蜜的温水罢了。在我眼里,你这反应,还像个没断奶的娃娃呢。”

“是……是,奶奶说的是……”

托尔比约恩狼狈地抹着眼泪,甚至下意识地抓了一小把干净的雪想塞进嘴里缓解灼烧感。

“孩子,烈酒的奥义,从不在于那一瞬间的刺激。”

英格丽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教导的意味,

“而在于承受那最初的灼烧之后,那份在口腔、喉头、胸腔乃至全身蔓延开来的、绵长而深厚的暖意与力量。清酒柔顺,品其雅致;烈酒刚猛,得其精神。你刚才太急,被它的‘形’吓退了,未曾触及其‘魂’。来,按我说的,再试一次。这一次,不要抗拒它,感受它,然后慢慢接纳它。”

她把酒壶又往前递了递。

托尔比约恩看着那小小的壶口,心有余悸。但看着老人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努力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他再次接过酒壶,闭上眼睛,仿佛要奔赴战场。这一次,他更加小心地啜饮了极小的一口,然后紧紧闭上嘴。

那可怕的灼烧感再次袭来,尖锐如初。他强迫自己不要立刻吞咽或吐掉,而是让酒液在舌上滚动,用全部的感官去“品尝”这份霸道。

痛,确实是痛,但在这纯粹的、几乎有些暴烈的感官冲击之下,一些其他的东西开始浮现:橡木的深沉香气,某种类似杜松子(eb?r)的凛冽清新,还有一丝极淡的、仿佛来自遥远夏季草原的蜂蜜甜意……

更重要的是,当最初的尖锐痛楚渐渐适应后,一种奇异的、温润的暖流,竟真的开始从口腔深处滋生,缓缓扩散。

他按照英格丽的示意,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酒液咽下。火焰顺着食道一路灼烧下去,胃里仿佛点着了一个小火炉。

这一次,这“火”带来的不再是纯粹的痛苦,而是一种从内向外、扎实的、驱散一切阴寒的热力。

刚才还觉得刺骨的寒风,此刻吹在脸上似乎也不那么难以忍受了,身体深处涌起一股奇异的活力。

“怎么样?感觉可还受得住?”

英格丽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

托尔比约恩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一次,白气中似乎都带着一丝暖意。

“实在是……难以言喻。”

他斟酌着词语,眼神中残留着震撼,

“初时如受火刑,过后……却仿佛拥有了对抗整个冬天的勇气。这感觉,太深刻了。”

“如此,便好,便好。”

英格丽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她拿回酒壶,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喉头滚动,轻松自如,仿佛饮下的只是清水。

“不瞒你说,你是老婆子我拿出这壶酒以来,第一个能真正承受住第二口,并从中体会到些东西的人。”

托尔比约恩心中一动。英格丽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奶奶,您这话……难道之前也给其他人试过?”

英格丽的回答却干脆得出乎意料:“不,没有。至少,在我‘发现’它之后,你是第一个接触到它的人。除了你,我未曾将它示于任何旁人。”

“发现?奶奶,您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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