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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卡尔夫峡湾(Kalfjorden)(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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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格丽德礼貌地插话,脸上带着求知的渴望,

“恕我们年轻人无知,您能给我们讲讲,到底什么是‘法雷绳结’吗?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又为什么失传了?”

英格丽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木屋的墙壁,看到了很久以前咆哮的海洋和颠簸的船只。

“‘法雷’(Fare),在古语里,既是‘航行’,也指‘危险’、‘冒险’。这个结,就是我们那些驾着长船(ngskip)、最早探索西方冰海和未知土地的祖先们使用的。它不是用来系普通东西的。”

她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它用来绑缚最重要的部分——固定船帆最受力的索具,捆扎承载全船命运的龙骨关键接缝,或者在最可怕的风暴中,将船长、舵手和他们视为生命的舵轮绑在一起,人与船共存亡。”

她顿了顿,让这沉重的历史感沉淀一下,才继续解释,语气像是给孩子们讲述古老的传说:

“它的好处,就像你们看到的,坚固,无与伦比的坚固。据说用‘法雷’绑住的东西,连海神尼奥尔德(Njord)的怒火和巨浪都无法将其分离。它给予航海者面对未知深渊时最后的、也是最坚实的依靠。”

“但这也是它最大的问题,或者说,是它被时代淘汰的原因。”

英格丽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无奈的感慨,

“为了达到那种极致的牢固,它的编法极其复杂耗时,而且一旦打成,就几乎是一个死结。它不是为了让人们方便解开而设计的,它是为了‘永远’或至少‘直到抵达’而设计的。在漫长的航行和与自然的磨合中,先民们发现,很多时候需要灵活应变,需要能快速调整的活结。‘法雷’太‘倔强’了,它代表着一种不回头、不妥协的勇气,但也意味着缺乏回旋的余地。所以,随着航海技术的演变,更灵活实用的绳结逐渐取代了它。最后一位精通完整‘法雷’编法的老人离去时,据说没有传给任何人,只是说:‘让大海和需要它的人,在必要的时候,重新想起它吧。’”

女人们听得入神,用手捂住了嘴。男人们则面色凝重,马格努斯和斯温脸上更是混合了震撼与一种接近凝固的肃穆。

谁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绳结,背后竟牵连着如此厚重的历史、如此决绝的先祖精神。

英格丽缓缓站起身,脚步沉稳地走到一直沉默不语的托尔比约恩面前。

她先是仔细看了看他皮袄袖口那断裂的线头,又拿起那个绳结,将断口与绳结末端的痕迹仔细比对。

“完全匹配。”

老人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宣布一个事实。她抬起头,目光如古井般深邃,直视着托尔比约恩有些躲闪的眼睛。

“托尔比约恩,孩子,这东西,是你的?”

托尔比约恩感到喉咙发干,他吞咽了一下,才勉强发出声音:

“是……是的,英格丽奶奶。是在我身上发现的。”

他避开了“属于”这个词。

英格丽看了他好一会儿,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皮肉,看到更深层的东西。然后,她脸上浮现出一个极淡、却含义复杂的笑容,像是欣慰,又像是某种释然。

“没想到啊……老婆子我活到这个年纪,以为那些古老的技艺真的只存在于记忆和歌谣里了,竟然还能亲眼看到‘法雷’重现。”

她轻轻拉起托尔比约恩的右手,将那个绳结郑重地放在他的掌心,然后用自己苍老但温暖的手,将他的手指合拢,包住绳结。

“孩子,听奶奶一句话。”

她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

“这不是普通的绳子疙瘩。在老人们的故事里,这是‘记忆之结’(ie),是‘纽带之结’(b?ndknute)。它连接的不只是绳子,也可能是时光,是血脉,是那些本该被遗忘、却固执地想要被记起的东西。它出现在你身上,必有缘由。好好保管它,别弄丢了。也许……它比你想象的更重要。”

托尔比约恩握着那温润的皮绳和坚硬的结体,感觉它像一块滚烫的炭,又像一块寒冷的冰。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不过是我衣服上普通的装饰”,或者“我甚至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在老人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前,任何敷衍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英格丽没有等他回答,转而看向莉芙,脸上恢复了平常慈祥的笑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莉芙丫头,不知道你们家还有没有剩下的热汤和面包?老婆子我忙着编织,晚上只随便吃了点,这会儿倒是真觉得饿了。”

“有的有的!奶奶您稍坐,我马上去拿!”

莉芙如蒙大赦,立刻转身走向厨房。西格丽德和卡琳也连忙跟上帮忙。

英格丽的到来和她的定论,像一只沉稳的手,暂时抚平了水面下的激流。

她的权威和淡然的态度,让原本可能走向神秘甚至恐慌的讨论,回归到了一个相对理性的历史认知层面。

既然是最德高望重的老人认证的“古老失传技艺”,虽然稀奇,但至少有了一个可以理解的框架。

见老人要吃食物,众人也都默契地不再深究绳结的来源,转而忙碌起来,将刚才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

很快,桌子被重新收拾干净,新鲜的黑麦面包、温着的炖肉汤、切好的奶酪和越橘酱再次摆上。莉芙正要收拾桌上剩下的半瓶阿夸维特,英格丽却伸手拿了过去。

“这酒闻着不错。”

她说着,竟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咂咂嘴,

“嗯,粮食的香味够浓,就是发酵的火候还差了点,再窖藏一个冬天会更好。”

说着,她又看向四仰八叉躺在墙角、鼾声如雷的比约恩,笑着摇摇头,

“不过比起某些人,老婆子我知道适可而止。喝一点,暖身活血;喝多了,就是给自己和家里人找麻烦喽。”

卡琳在一旁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气,用力想把丈夫拖起来。

“这死鬼……明天醒来看我怎么收拾他!”

她求助地看向斯温和托克尔。两人会意,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烂醉的比约恩。

“卡琳,你先回去把门和床铺弄好,我们把他抬回去。”

斯温道。

“还是一起走吧,”

卡琳无奈地叹气,

“我怕他半路醒来发酒疯,你们制不住。今天真是……丢死人了。”她转身和莉芙拥抱告别,“明天下午社区集会,主要商量圣露西亚节的事情,别忘了来。”

“放心吧,忘不了。”

莉芙拍拍她的背。

有了英格丽坐镇,加上比约恩被抬走,晚会进入了最后一段平和的时光。

众人围坐在重新点旺的壁炉边,听老人讲述更多关于祖先的故事:他们如何解读星象决定出海时机,如何在长船上用不同的绳结记录航行天数,那些古老的“法雷绳结”传说中与哪些英雄或悲剧航程相连……

老人娓娓道来,声音在火光中摇曳,将久远的历史拉近到听众的眼前。窗外的月亮在不知不觉中升得很高,清辉洒在雪原上,一片银白。

“好了好了,”

英格丽满足地舒了口气,拍了拍手,

“故事讲不完,但时间不等人。老婆子我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该回去了。你们年轻人也早点休息,熬夜伤神,明天还有活要干呢。”

“奶奶,我送您回去。”

西格丽德立刻起身。

“我们也该走了。”

马格努斯和托克尔也站起来。

“慢点走,奶奶,路上滑。”

莉芙和卡琳搀扶着英格丽走到门口,为她披好披肩。

众人陆续告别离开。最后,斯温和托克尔架着比约恩,卡琳跟在旁边,消失在了夜色中。小屋终于恢复了宁静。

莉芙关好厚重的木门,插上门闩,转过身,看着客厅里剩下的丈夫。

托尔比约恩没有像比约恩那样烂醉,但也喝了不少,此刻独自坐在壁炉边的椅子上,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法雷绳结”,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莉芙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将他手中的绳结拿开,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都说了不要喝太多……”

她的声音里没有太多责备,更多的是担忧。她看了看桌上剩下的空酒瓶,摇摇头,

“酒真有这么好喝吗?能让人忘掉烦恼,还是能带来答案?”

她没有等回答,扶起托尔比约恩:“走吧,回房间睡觉。你需要休息,真正的休息。”

托尔比约恩顺从地站起身,任由妻子搀扶着回到卧室。

莉芙帮他脱掉外衣,盖好被子,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吹熄了油灯,在他身边躺下。

窗外,北风再度呼啸起来,比 earlier 更加猛烈。温度骤降,空气中传来细微的冰晶碰撞声。

没有下雪,但这种干冷,往往比大雪纷飞更刺骨,仿佛要抽走天地间最后一丝暖意。

这极寒也渗入了托尔比约恩的梦境。

他又回到了那个地方。

鹰喙崖(?r)。

脚下是万仞绝壁和冰封的峡湾,头顶是旋转着奇异光晕的、近乎黑色的夜空。风雪已经停歇,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掠过岩石的尖啸。

那个身影背对着他,站在崖边最突出的岩石上,面向东方。身影披着厚重的皮毛,戴着宽檐帽,一动不动,像一尊亘古存在的石像。

然后,第一缕光出现了。不是温柔的晨曦,而是一道锐利、纯净、近乎苍白的金光,刺破黑暗,精准地笼罩在那身影之上。

托尔比约恩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动,双脚却像被冻在原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在那奇异的光束中,那个身影——从左手开始——逐渐变得透明,血肉、骨骼、衣物,都化为无数细微的、闪着微光的金色颗粒,无声无息地飘散在凛冽的空气中。

过程缓慢而清晰,带着一种残酷的、仪式般的美感。最后,光柱中只剩下一个极淡的、人形的轮廓,然后连轮廓也消失了。

岩石上,只留下一顶草帽,一件叠放整齐的皮袄,和一杆倚在石边的老枪。雪花开始轻轻落下,试图掩盖这一切痕迹。

每一次梦境到这里,那消散的轮廓似乎都会微微转头——尽管已无面目——而一个低沉、平静、却直抵灵魂深处的声音,会在托尔比约恩的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烙印在意识上:

“黎明……”

随后,总是伴随着几个问题,像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他:

黎明究竟是什么?

这逝去的人想揭示什么?

我们眼下的生活平静美好,为何要去追寻那虚无缥缈的“黎明”?

这呼唤,究竟意味着什么?

而每一次,当他试图抓住这些问题,想要思考出答案时,梦境就像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间碎裂。他从冰冷的战栗中惊醒。

“呼——”

托尔比约恩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熟悉的卧室天花板在黑暗中模糊不清。莉芙在他身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睡得很沉。

他轻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冰冷。又摸了摸被子下的身体,同样冰凉,与温暖的被窝形成鲜明对比。

这寒冷如此真实,仿佛刚刚真的置身于那风雪崖顶。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种莫名的、深切的哀伤,那是一个生命彻底逝去才会留下的空洞回响。

胃里残留的酒精带来的些微麻痹感,此刻也完全无法抵消这种心灵深处的震颤。梦境带来的困扰和身体异常的冰冷,让他彻底清醒,睡意全无。

一个念头无法遏制地升起:他必须去湖边。去那个他平时常去沉思、钓鱼、有时只是静静看着冰面发呆的湖边。

尽管莉芙叮嘱过他不要夜里再出去,尽管外面寒风刺骨,但内里有一股冲动在灼烧着他,一种非去不可的渴望。

好像只有到了那里,面对那片冰封的湖水,他才能理清脑中纷乱的线索,平息心底那莫名的躁动。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借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摸索着穿上厚实的羊毛内衣、皮裤,披上那件带着户外寒气的皮革大衣。

他回头,看了看床上妻子熟睡的侧影,又看了看隔壁儿子房间紧闭的房门。他们的安宁,给了他行动的勇气和理由——或许弄清楚这些异常,才能更好地守护这份平凡。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外间,从架子上拿起那个“法雷绳结”,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皮绳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感。然后,他轻轻拉开门闩,闪身融入门外银装素裹、寒风呼啸的世界。

如果他梦中的那个消散的身影此刻能转过身,问他:“你认为黎明是什么?”

托尔比约恩走在咯吱作响的雪地上,望向东方依旧深沉但已隐约透出一丝灰白的地平线,心中或许会有一个答案渐渐浮现:

黎明,或许从来不是远在天边的奇幻景象,也不是必须牺牲一切去追寻的缥缈目标。

黎明,就是冰层下依旧流动的湖水,是风雪后依旧升起的太阳,是壁炉里不灭的火光,是醒来时身边的温暖呼吸,是邻里间无私的援手,是孩子们纯真的笑声,是劳作后一餐简单的饭食。

是在这严酷又美丽的北欧天地间,一代又一代人,怀着对自然的敬畏、对彼此的牵挂,日复一日,努力经营出的生活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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