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旋转木马(11)(2/2)
阳光照在木马上,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地上,像个大大的拥抱,只是影子里多了个小小的轮廓,黄的,是那件小雨衣。更吓人的是,影子的边缘缠着几根细根,是柳树的根,正往影子里爬,像要把那个小轮廓拖走。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紫茉莉的香,还有点甜腻的味,是糖糕的,软的,热的,像刚出锅的。鬼柳树下传来“嗬嗬”的声,像王建军的笑,又像树在喘气。
树干的裂缝里伸出只手,小的,白的,是那个黄雨衣小孩的,正往地上抓,抓着颗糖糕,往裂缝里塞,塞进去就没了,只留下道血痕,像被什么东西咬了。
我突然明白过来。
这不是债没清。
是这树在找新的债。
它吞了王建军,吞了怨念,现在不够了,要吞更多的东西——吞小孩,吞糖糕,吞那些没说完的话,没报完的仇。它和木马连在一块儿了,木马记着事,它就跟着记,木马留着人,它就跟着抢。
父亲站在木马旁边,往我这边看,眼神里有话,像在说“走吧”。小宇他们躲在南瓜马车里,扒着车窗看,眼睛里有泪,没敢出声。
我往工作室走,脚步沉,像踩着泥。路过柳树时,树皮突然渗出水,滴在我手背上,黏糊糊的,是红的,闻着有股奶腥气。树干的裂缝里传来“哥哥”的声,软乎乎的,是那个黄雨衣小孩的,像在喊我。
我没回头。
工作室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桌上放着块糖糕,热的,旁边摆着个铁皮盒,是父亲那个,锁开着,里面是空的。
我知道,它在等我。
等我回去上油,等我把木片放进去,等我变成下一个“债”。
窗外的鬼柳又“沙沙”响了,这次响得近,像就在楼下。
我关了灯,坐在桌前,摸着桌上的铜油壶,壶嘴凉的,像冰,雾又浓了,从窗缝钻进来,裹着股腥气,是柳树下的黑泥味。
门“吱呀”响了声,像被推开了。
地上投来道影子,小小的,黄的,是那件小雨衣的。
“哥哥。”软乎乎的声音在耳边响,甜的,这次是真的甜,像小宇以前的声,“糖糕要凉了。”
我没动。
手里的铜油壶突然沉了,像有人在另一头拽。壶嘴对着我,亮的,尖的,像要扎过来。
窗外的铜铃响了,“叮铃叮铃”,响个不停,混着柳树的“沙沙”声,像在笑,又像在哭。
我知道,我走不了了。
这树记着我了。
它和木马一起,记着所有来过上油的人。
来一个,记一个,留一个。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