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旋转木马(10)(2/2)
“他们不是……”周明的声音抖得厉害,“上次见的不是这样的……”
我往旋转木马中间看。黑马的位置站着个人,穿蓝工装,背对着我们,是父亲。只是他的背比之前驼,肩膀歪着,像断了骨头。
手里攥着个东西,长的,尖的,是那把铜油壶,壶嘴对着黑马的脖子,正往“默”字上抹,抹的也是烂泥,抹一下,“默”字就深一分,像在刻墓碑。
“爸?”我试探着喊了声。
他没回头,只是肩膀抖了下,然后慢慢转过来。
脸是肿的,青的,跟王建军一样,左眼也是瞎的,眼皮耷拉着,嘴角裂着,露出牙,黄的,缺了两颗——是王建军的脸。
“阿默。”他开口,声音不是父亲的,是王建军的,哑的,带着痰音,“齿轮卡住了……得修啊……”
铜油壶举了起来,壶嘴对着我,不是要上油,是要扎过来。
周明拽着我往旁边滚,壶嘴扎在地上,“噗”一声,烂泥溅了一地,混着几根细毛,白的,是之前糖糕里的胎发。
“跑!”他吼了声,拉着我往园区外冲。
雾里的影子动了。
“小孩”扔了糖糕,追上来,跑起来“咚咚”响,不是小孩的脚步声,沉的,像有人扛着木头跑。苏晴摇着铜铃,“叮铃叮铃”响个不停,声音尖了,刺得耳朵疼,铃口的暗红往下滴,滴在地上,是血,一滩一滩的,跟着我们的脚印追。
苏阳还在抹齿轮,只是抹得快了,“咔嗒咔嗒”响,铁架也跟着晃,“吱呀”声里混着笑,不是老人的笑,是小孩的,尖的,好多小孩的,围着我们转。
“那铁皮盒!”周明突然喊,“王建军塞柳树缝里的!肯定有东西能治他们!”
我们往鬼柳树跑,雾里看见树干歪扭的影子,像只蜷着的手。跑到树下,周明扒开树干的裂缝,刚要伸手,突然“啊”了声——裂缝里伸出只手,白的,瘦的,是小孩的,攥着他的手腕往里面拖。
我拽着周明往后拉,头灯照进裂缝里,看见里面不是木头,是黑的,像个洞,洞壁上嵌着好多东西:小鞋,布偶头,铜铃,还有半块木片,带血的,正是王建军塞进去的那块。
“用这个!”我抓起地上的铜油壶,往裂缝里塞,壶嘴扎在那只手上,“滋”一声,像烫着了,那手猛地缩了回去,周明趁机挣开,手腕上留下圈红印,像被勒过。
我把铁皮盒拽出来,盒盖掉了,里面的东西滚出来——半块带牙印的木片,还有个账本,是王建军的,最后几页写着字,墨迹是红的,像血:
“2014.7.14,陈建国要报裂缝,拦不住,推了他一把,他抓了块木片,咬着不放。”
“木片上有牙印,是那小崽子的(林小宇),他死那天攥着的也是这木片,邪门。”
“苏晴看见的,她弟弟也看见的,得让他们闭嘴。苏阳掉湖里,是我推的,苏晴疯了,正好。”
“陈建国手里的木片,我偷藏了,埋在砖厂窑里,怕他来找我。”
“他们都来了……在我梦里转……木马转一圈,咬我一口……左眼是他们挖的……”
“那棵树……是活的……它要木片……要牙印……要债……”
最后一行字没写完,笔锋断了,纸页上有个洞,是牙印,大的,是王建军的,旁边沾着块肉,烂的。
“是木片。”我抓起地上的木片,带血的,边缘的牙印是小宇的,深的,是父亲的,还有两个浅的,是苏阳的——他们都咬过这木片,不是忍疼,是恨。
身后传来“咚咚”声,是“小孩”追来了,雾里看见他的影子,手里拿着小马布偶,头接上了,用烂泥粘的,布偶的眼睛是纽扣,小宇那颗,正对着我们,闪着光。
“把木片给他们!”周明喊,“他们要的是这个!”
我把木片往地上扔。
木片落地的瞬间,铜铃不响了。
“小孩”停了,站在木片前,没捡,只是低头看,雾里的影子淡了点,露出真的脸,是小宇的,只是脸色白,嘴唇青,眼睛里有血,盯着木片上的牙印,突然哭了,不是软乎乎的哭,是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