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旋转木马(10)(1/2)
“我前天来拿文件看见的。”周明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肩膀绷着。
“当时以为是你写的,没敢问。今早看工人说的那事,才觉得不对——你爸的事故卷宗里,王建军的供词有句被划了,我之前没注意,写的是‘陈建国手里攥的木片,有两排牙印,不是他的’。”
我攥着笔记本的手一抖,纸页划得掌心疼。
不是我爸的牙印?
那是谁的?
小宇?苏阳?还是……
“哐当。”
楼下传来响,是铁门被风吹开的声。周明往窗外看了眼,突然“嘶”了声:“那老头怎么在柳树下?”
我凑到窗边往下看。鬼柳树下蹲着个人,背对着我们,手里攥着个铁盒,是父亲那个铁皮盒,正往树干的裂缝里塞。
他动作慢,胳膊抬起来时,袖子滑下去,手腕上有道疤,旧的,像被齿轮咬过——老郑说过,他跟父亲搭伙十五年,修过山车时摔过,手腕被轨道划了道大口子。
“老郑?”我愣了愣,又觉得不对。老郑去了乡下,而且他背不这么驼,脖子上也没有颗痣。
正想下去,那人突然回头了。
脸是肿的,青一块紫一块,左眼瞎了,眼皮耷拉着,是被人打的。嘴歪着,嘴角裂到耳根,露出里面的牙,黄的,缺了两颗——是王建军。档案里有他的照片,十年前就这模样,只是没这么吓人,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他看见我了,没笑,也没说话,只是把铁皮盒往树干裂缝里塞得更紧,然后指了指游乐园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瞎眼,喉咙里“嗬嗬”响,像有痰堵着。
突然,他脖子一歪,往树干上撞了下,树皮渗的红水沾了他一脸,他竟伸出舌头舔了舔,笑了,“嗬嗬”的,像破风箱。
周明拽了我一把:“别下去!是王建军!他不是病死了吗?”
我没动,盯着他手里的铁皮盒。盒盖没关紧,露出来点东西,不是糖糕也不是纽扣,是片木片,带血的,边缘有牙印,两排,小的,是小宇的。
王建军塞完盒子,转身往游乐园走,走得慢,腿一瘸一拐的,裤脚沾着黑泥,是柳树下的那种,沾着根细柳条,垂在地上,像条尾巴。
他走到栅栏外,没进去,只是扒着栏杆往旋转木马看,看了会儿,突然往地上倒——不是自己倒,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下,像有只手从土里伸出来,攥着他的脚踝,把他往柳树方向拖。
他“嗬嗬”地叫,手刨着地,指甲都磨掉了,留下道血痕,最后还是被拖进了雾里,没了声。
雾浓了,把柳树裹住,只露个歪扭的树干,像只蹲在地上的鬼。
“先去游乐园。”我抓起桌上的铜油壶,往门口走。心里发慌,王建军指的方向是木马,他肯定是想说,那东西还在。
刚到园区门口,就听见“叮铃”响,是铜铃,却不是之前的脆声,是闷的,沉的,像浸了水,响一下停一下,间隔得匀,像在数人数。
旋转木马周围的雾更浓,五步外看不清东西,只能看见十二匹木马的影子,立在雾里,像十二尊坟。南瓜马车的轮廓歪歪的,好像被人推过,车辕断了根,茬口白森森的,沾着点蓝布——是小宇那件褂子的布,撕得碎。
“小宇?”我喊了声,没人应。
往底座底下蹲,头灯照进去,齿轮上的黄油没了,换成了黑的,黏的,像烂泥,上面缠着细麻绳,是父亲系的那根,只是绳头拴的不是木牌,是只小鞋,黄色的,是小宇的小雨衣配套的那双,鞋上沾着血,干了的,黑的。
“哥哥。”
软乎乎的声音在耳边响,只是不甜了,发尖,像指甲刮玻璃。我猛地回头,雾里站着个小孩,穿黄雨衣,是小宇,只是脸看不清,被雾裹着,只有个轮廓,手里攥着块糖糕,硬的,递过来:“吃啊,爸爸买的。”
我往后退了步,撞在周明身上。他手里的头灯晃了下,照在小孩脸上——哪是脸?是块木头,刻的,歪歪扭扭的,眼睛是两个洞,塞着紫茉莉的枯花瓣,嘴是道缝,咧着,像在笑。
“不是小宇!”周明拽着我往回撤,“是假的!”
那“小孩”没动,只是举着糖糕站着,雾里又钻出来两个影子,一个穿白裙子,一个穿蓝衬衫,是苏晴和苏阳。苏晴的裙子破了,下摆沾着黑泥,头发披下来,挡着脸,手里攥着铜铃,铃口对着我们,“叮铃”响了声,这次响得长,像哭。
苏阳更矮,背对着我们,往齿轮上抹东西,手指是黑的,抹的不是黄油,是刚才看见的烂泥,抹一下,齿轮“咔”响一声,像在嚼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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