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元春省亲,暗谕弃卒(1/2)
薛姨妈带着一腔热切与算计,乘着小轿往王夫人院里去后,梨香院便静了下来,只余秋风穿过枯枝的细微呜咽。宝钗独立窗前,望着母亲离去方向那空荡荡的抄手游廊,心中并无半分轻松,反觉那萧瑟秋意更浓重地沁入心脾。她并非对母亲的分析和计划有异议,在那电光石火间,那已是身处漩涡边缘的薛家所能想到的、最现实也最可能有效的自保与进取之策。只是,洞悉人情、明达世务的秉性,让她无法如母亲那般乐观。她深知,这“金玉良缘”能否如愿,已不全系于贾薛两家的意愿,更系于那九天之上莫测的圣心,系于这暗流汹涌的朝局最终将流向何方。
“莺儿,”她轻声唤道,“将窗户关了吧,有些冷了。”
“是,姑娘。”莺儿乖巧地上前,轻轻合上窗扇,将那满院秋凉隔绝在外,又转身拨了拨炭盆里的银霜炭,让暖意更均匀地散开。她见姑娘眉宇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愁,忍不住劝道:“姑娘且宽心,太太去了,必能说动姨太太。咱们家姑娘这般人品,姨太太还有不喜欢的?”
宝钗闻言,回过神,对莺儿淡淡一笑,那笑容温婉依旧,却难达眼底:“傻丫头,世事若都如你想的那般简单便好了。去将我那本《太上感应篇》拿来,我静静心。”
莺儿见姑娘不欲多言,忙应了声,自去取书。宝钗接过那本纸张已有些泛黄的劝善书,却并未立即翻开,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封面上凹凸的刻字,心思早已飘向了那座巍峨皇城,那座决定着无数人命运,包括她薛宝钗命运的金銮宝殿。凤藻宫尚书,贤德妃……那位身居九重、荣耀无比的贾家大姑娘,此刻又在想些什么?她对母家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又持何种态度?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这无声的叩问,约莫半个时辰后,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保持着规矩的脚步声,守门的婆子提高的声音带着一丝谄媚的紧张:“哎哟,夏公公!什么风把您老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夏公公?宝钗心中猛地一动。宫里姓夏的太监不少,但能让她家守门婆子这般态度,且在此敏感时刻径直来到梨香院的,恐怕只有一位——凤藻宫掌宫内相,贤德妃贾元春的心腹太监,夏守忠。
宝钗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袖口,确保毫无失礼之处。几乎是同时,薛姨妈的大丫鬟同贵也急急从厢房出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与恭敬,迎了出去。
只见院门处,一位面白无须、身着深青色蟒袍补服、头戴三山帽的中年太监,在一名小太监的陪同下,缓步走了进来。他面容清瘦,眼神看似平和,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久居宫闱的锐利与深沉,正是夏守忠。他手中并未持拂尘,只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锦盒。
“夏公公大驾光临,未能远迎,还望公公恕罪。”同贵连忙上前万福行礼,声音带着颤音。
夏守忠摆了摆手,尖细的嗓音带着一种特有的宫廷腔调:“罢了,咱家也是奉娘娘口谕,顺道过来瞧瞧薛姨太太和宝姑娘。姨太太不在?”
同贵忙道:“我们太太刚去西府姨太太那儿说话了。公公快请屋里坐,我这就派人去请太太回来。”
“不必惊动姨太太了。”夏守忠目光扫过寂静的院落,最后落在正房门口垂手侍立的宝钗身上,脸上挤出一丝算是和蔼的笑意,“咱家传完娘娘的话,还要去西府给政老爷夫人宣旨,耽搁不得。宝姑娘接旨意吧。”
宝钗闻言,立刻上前几步,在院中石阶下便要跪倒听旨。按照礼制,妃嫔口谕,外命妇及官眷需跪听。
夏守忠虚扶了一下,道:“姑娘不必多礼,娘娘特意吩咐了,是家常问话,站着听便是,心到了就行。”
宝钗心中更是一凛,元春娘娘越是宽和,越显此事非同小可。她坚持行了半礼,恭谨道:“臣女薛宝钗,恭请娘娘凤谕。”
夏守忠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元春那雍容平和的声调,缓缓说道:“娘娘说:近日神京风寒,闻听姨母与宝钗妹妹身子可还安好?望多多保重。宫中一切皆安,勿念。姊妹们平日一处,当以和睦为要,谨言慎行,静心度日。外间风云,自有定数,非闺阁所能妄议。尤其叮嘱宝妹妹,素日里最是沉稳懂事,当此之时,更需体谅长辈艰辛,安抚姊妹情绪,一切以家族安宁为上。若有闲暇,可多抄录几卷《女则》《女训》,或抚琴静心,总是有益。”
这番话,听起来完全是宫中妃嫔对亲戚女眷寻常的关怀与训诫,强调女德、和睦、安静。但落在此时此地,结合贾赦刚被弹劾的惊涛骇浪,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更深的意思。
“外间风云,自有定数” —— 这是在暗示朝堂之事已有圣裁,或非人力可挽回?
“非闺阁所能妄议” —— 是告诫薛家,更是告诫整个贾府女眷,不要掺和,不要多嘴?
“体谅长辈艰辛,安抚姊妹情绪,一切以家族安宁为上” —— 这“长辈”指的是谁?王夫人?贾政?还是……即将面临巨变的贾赦一房?“家族安宁”四字,重若千钧!
“抄录《女则》《女训》,抚琴静心” —— 更是明确要求薛宝钗,以及她所代表的薛家,在此多事之秋,要明哲保身,安分守己,不要有任何出格的、试图影响局面的举动。
宝钗心思电转,已将这番“家常话”背后的警示与划定界限品味得清清楚楚。她面上依旧是那副端庄温婉的模样,深深一福:“臣女薛宝钗,叩谢娘娘凤恩关怀。娘娘教诲,字字珠玑,臣女谨记在心,定当时时自省,恪守闺训,和睦姊妹,静心度日,绝不敢行差踏错,有负娘娘期许。”
夏守忠对宝钗的应对似乎颇为满意,点了点头,将手中的锦盒递了过去:“这是娘娘赏给姑娘的一些宫花和新样的绢纱,给姑娘妹妹们玩耍解闷。娘娘还说,宝姑娘是个明白人,定然懂得‘一动不如一静’的道理。”
“一动不如一静”!这几乎是赤裸裸的警告了!宝钗双手接过锦盒,感觉那盒子竟有千钧之重,她再次敛衽行礼:“臣女谢娘娘厚赏,必不负娘娘明训。”
夏守忠不再多言,只道:“咱家还要去西府宣旨,就不多留了。姑娘好生歇着。”说罢,便带着小太监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梨香院的门口。
同贵和莺儿这才敢凑上前,莺儿看着宝钗手中精美的锦盒,好奇道:“姑娘,娘娘赏了什么好东西?”
宝钗却看也没看那锦盒,只淡淡道:“不过是些寻常物件。同贵姐姐,劳你悄悄去西府一趟,不必惊动他人,只设法递个话给太太,就说宫里夏公公来过了,传达了娘娘的关怀,请太太……稍安勿躁,万事等我回去再细说。”她特别强调了“稍安勿躁”四个字。
同贵见宝钗神色凝重,不敢多问,连忙应了,自去安排。
宝钗拿着锦盒回到屋内,将其轻轻放在炕桌上,并未打开。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已是一片雪亮。元春娘娘的态度再明确不过:保全整体,弃车保帅。娘娘在宫中也必是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她的这番“关怀”,既是保护,也是划清界限,更是明确告诫薛家乃至西府,不要试图用联姻等方式去“救”东府,那很可能引火烧身,破坏掉“壮士断腕”以保全荣国府主体和宫中她自身地位的战略。
母亲此刻恐怕正在西府与姨妈畅想“金玉良缘”带来的双重保障,却不知,来自宫里的最高指示,已然为这“良缘”蒙上了一层沉重的阴影,甚至可能是直接的红灯。
“金玉良缘……”宝钗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那抹无奈的弧度愈发明显。这盘棋,远比母亲想象的要复杂和凶险得多。而她薛宝钗,这枚被家族寄予厚望的棋子,又该如何在这棋局中,为自己,为薛家,寻得一条生路?她缓缓闭上眼,感受着窗外渗入的、愈来愈冷的秋意。
与此同时,荣国府西府,王夫人所居的荣禧堂东耳房内,气氛却与梨香院的冷静判断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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