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薛家献策,欲借东风(1/2)
贾赦被都察院御史联名弹劾的消息,如同在神京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千斤巨石,激起的波澜迅速扩散至每一个角落。与荣国府东院那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惊恐混乱不同,位于荣国府东北角一处精致小巧的院落——梨香院内,气氛却是另一种凝重与算计。
梨香院本是荣国公晚年静养之所,院落虽不算极大,但亭台楼阁、假山花木一应俱全,布置得极为精巧雅致。自薛姨妈携子女薛蟠、宝钗投奔贾府以来,王夫人便将此处拨与他们居住,一应供给皆是上乘,显尽亲戚情分。时值深秋,院中几株老梨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更添几分萧瑟。但屋内却暖意融融,上好的银霜炭在雕花铜盆里无声地燃烧,散发出融融暖意,驱散了秋寒。
薛姨妈穿着一身绛紫色缠枝花卉纹样的缎面夹袄,外罩一件玄色底子五彩刺绣坎肩,额上戴着同色的昭君套,正歪在南窗下的暖炕上。炕桌上摆着几样精细茶果并一个紫铜小手炉。她年近五十,因保养得宜,看上去倒似四十许人,圆盘脸,肌肤白净,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丽,但此刻却紧紧蹙着,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她手中虽捧着一只官窑脱胎填白盖碗,碗里是上好的六安瓜片,茶汤清冽,香气扑鼻,她却半晌未曾呷上一口,只怔怔地望着窗外凋零的院落出神。贴身伺候的大丫鬟同贵和莺儿静悄悄地立在炕边,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敢打扰主子思量。
“唉……”一声长长的叹息从薛姨妈口中溢出,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将盖碗轻轻搁在炕桌上,发出“磕”的一声轻响,“这真是……祸从天降啊。”
话音未落,里间门上的软帘被轻轻掀起,一个窈窕的身影缓步走出。正是薛宝钗。她今日穿着一件蜜合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袄,外罩一件淡雅的海棠红缂丝对襟比甲,下身系着一条葱黄绫棉裙,整个人看上去端庄娴雅,气度沉静。她乌黑的秀发绾成一个简洁大方的圆髻,只簪着一支点翠嵌宝蝴蝶簪并几朵小巧的珠花,脸上薄施脂粉,淡扫蛾眉,虽非绝色,但那通身的稳重气派和眉宇间超越年龄的从容,却让人见之忘俗。
“妈,您又为东府里大舅舅的事忧心了?”宝钗走到炕前,声音柔和,如同春日里解冻的溪水,清泠而熨帖。她在薛姨妈下首的一张绣墩上坐下,接过同贵递过来的另一杯热茶,却并不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怎能不忧心?”薛姨妈抬眼看着女儿,眉头锁得更紧,“我的儿,你是不知这里头的厉害。大老爷这回犯的事,可不是寻常的纨绔习性、仗势欺人那般简单。‘交通外官’、‘涉嫌军粮走私’,这哪一桩都是抄家杀头的重罪!如今被都察院的御史老爷们联名参到了御前,皇上虽暂时留中不发,可这分明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薛姨妈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后怕和颤抖:“咱们家如今虽是客居在此,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贾家这门楣真的……真的倒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咱们薛家……你哥哥那个不争气的,先前为了香菱那丫头惹上的官司,虽说托了姨父和链二爷的情面勉强压了下去,可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就等着抓咱家的错处呢!这要是贾家失了势,谁还肯庇护咱们?你哥哥那桩旧案若是被人翻出来……我……我真是不敢想!”说到此处,薛姨妈的眼圈已然红了,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
宝钗静静地听着,神色并未因母亲的话而有太大波动,只是那双清澈沉静的眸子里,光芒微微流转,显然心中也在急速思索。她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炕桌另一边,避免与母亲的盖碗相碰,发出扰人的声响,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妈说的自然是正理。贾家若真有倾颓之危,咱们薛家确难独善其身。只是,事情或许还未到那般绝望的地步。”
“哦?”薛姨妈闻言,像是抓住了什么希望,忙向前倾了倾身子,“我的儿,你素来是个有主意的,快说说,怎么个未到绝望地步?”
宝钗略一沉吟,条分缕析地道:“第一,弹劾之事,关键在于证据。都察院风闻奏事是常有的,但若想扳倒一位袭爵的一等将军,尤其是贵妃娘娘的伯父,没有切实的铁证,皇上也不会轻易发落。如今只是留中,说明圣意仍在权衡。此乃其一。”
“其二,”宝钗继续道,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院墙,看到那繁华似锦又危机四伏的贾府深处,“贾家百年公府,根基深厚。宫里有一位正当宠的贵妃娘娘,这是最大的护身符。再者,政老爷为人端方正直,在士林中颇有清誉;链二嫂子……虽有些手段,但打理府务这些年,于人情世故上亦是通透。府上诸多亲朋故旧,岂会坐视不理?关键时刻,总会有人出面转圜。”
薛姨妈听了,微微点头,觉得女儿分析得在理,但脸上的忧色并未减去多少:“话虽如此,可这回的罪名实在太重……我听说,那平安州节度使……似乎与忠顺亲王那边走得颇近?”她压低了声音,提到“忠顺亲王”时,语气带着明显的忌惮。
宝钗目光微凝,点了点头:“妈虑的是。这正是关键所在。大舅舅此事,恐怕不单单是他自身不检点,很可能已卷入更高的争斗漩涡。忠顺亲王位高权重,是朝中一等一的实权人物,与北静王等老牌勋贵素来不甚和睦。而何公子……”她提到何宇时,语气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妙停顿,“何公子自北疆立功封伯回京,推行新政,圣眷优隆,无形中已触动了不少旧利益,其中怕也少不了忠顺亲王的份额。”
薛姨妈是积年的老人,一点就透,立刻明白了女儿话中深意:“你是说……这次弹劾,背后可能有忠顺亲王推波助澜,意在敲打甚至扳倒与北静王关系密切的贾家,同时也是在针对日益势大的何伯爷?”
“女儿只是猜测。”宝钗语气谨慎,并不把话说满,“但无论如何,眼下贾府这艘大船遇到了风浪,却是事实。我们薛家同在船上,需得早谋对策。”
“对策?还能有何对策?”薛姨妈愁道,“你哥哥是指望不上的,不添乱就是阿弥陀佛了。咱们孤儿寡母,在京中除了倚靠贾家这门亲戚,还能倚靠谁去?难不成……要去求何伯爷?”她说到此处,眼睛忽然一亮,像是黑暗中看到了一线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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