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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一石千浪,朝野哗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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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阳光,透过乾清宫西暖阁窗棂上糊着的高丽纸,变得柔和而朦胧,静静地洒在御案那封摊开的《兴学疏》上。夏景帝水澈已独自对着这份奏疏沉思了将近一个时辰。他时而凝神细读,时而仰靠椅背,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紫檀木的扶手,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天子的思绪。唯有鎏金兽首香炉里悠悠吐出的龙涎香,如丝如缕,在静谧的空气中蜿蜒盘旋。

夏景帝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何宇的奏疏,言辞犀利,直指时弊,尤其是将当下科举八股的空疏无用,剖析得入木三分。其中提到的“西洋诸国,不以文章华美论英雄,而重格物测算,故能船坚炮利,远涉重洋”,更是像一根针,轻轻刺了他一下。北疆之战,何宇凭借新颖战法和利器立功,他是亲眼所见,深知“格物”并非全然虚言。这强国富兵的愿景,对他这个志在振兴王朝的君主而言,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然而,他更清楚这奏疏一旦公开,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科举,不仅仅是选官制度,更是维系天下士子人心、巩固统治根基的国本。动摇科举,无异于动摇成千上万读书人安身立命的根本,挑战的是延续了千百年的道统和意识形态。那些皓首穷经的翰林清流,那些依靠科举正途跻身朝堂的官员,岂能坐视?

“戴权。”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一直垂手侍立在阴影中的大太监戴权,立刻悄无声息地趋步上前,躬身道:“奴婢在。”

“这份奏疏,”夏景帝用指尖点了点案上的奏本,“通政司那边,副本应该已经存档了吧?”

“回皇爷,按制,已然存档。”戴权小心翼翼地回答,揣摩着圣意。

“嗯。”夏景帝淡淡应了一声,不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回奏疏上,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戴权心领神会。皇帝没有明确指示“留中不发”,也没有要求严密封锁消息,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默许,甚至可以说是纵容消息的流传。这位深居九重的天子,似乎有意要看看,这潭水被搅动之后,会冒出些什么鱼虾。

几乎就在戴权退出暖阁,将皇帝这模糊的态度传递给某些有心人的瞬间,何宇的《兴学疏》,便以远超寻常公文流转的速度,在皇城内外、各部院衙门之间,如同水入滚油般,炸裂开来。

首先沸腾的,是翰林院。

这座号称“玉堂清贵之地”的衙门,平日里是京城最清静、最讲规矩的所在。青砖黛瓦,古柏森森,行走其间的翰林们,无不宽袍博带,步履安详,言谈举止皆合古礼。然而今日,这份千年积淀的宁静被彻底打破了。

一位侍读学士几乎是冲进了掌院学士的值房,手中挥舞着几张匆忙抄录的纸张,因为激动,连官帽都有些歪斜:“大宗伯!大宗伯!您快看看!勇毅伯何宇,他……他上了道怎样的狂悖奏疏!”

掌院学士,是位年过花甲、须发皆白的老臣,姓周,以学问渊博、持身严谨着称。他皱着眉,接过那几张墨迹淋漓的纸,缓缓戴上老花眼镜,低声念道:“《奏为倡实学、格致用、开新途以强国本疏》……”刚念完标题,他的眉头就锁得更紧了。

随着目光下移,周掌院的脸色从严肃变为惊愕,又从惊愕变为铁青,持纸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当他读到“八股取士,空疏无用,徒耗士子精力于陈腐章句,于国于民,实无大益”以及“当于科举之外,另开实学一途,设格致书院,授以算术、几何、物理、农工、医科等经世致用之学”时,终于忍不住,重重一掌拍在书案上!

“荒谬!荒谬绝伦!”周掌院气得胡须直翘,声音因为愤怒而尖锐,“此子……此子何德何能,竟敢如此诋毁圣贤之道,妄议祖宗成法!八股文章,代圣贤立言,乃是抡才大典,为国取士之正途!他竟敢斥之为‘空疏无用’?还要另开什么‘实学’?工匠皂隶之事,岂能登大雅之堂,与圣贤诗书并列?!这……这简直是数典忘祖,惑乱人心!”

值房外,早已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翰林编修、检讨们,个个义愤填膺,议论纷纷:

“周大人说的是!此疏一出,天下士子之心必将动摇!”

“何宇不过一介武夫,侥幸立了些军功,便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我看他是包藏祸心!欲毁我朝文教根基!”

“必须立刻上疏弹劾!如此邪说,断不能容其蛊惑圣听!”

很快,更多的抄本在翰林院中流传,每一处值房,每一间公廨,都响起了激烈的斥责声。这座象征着文脉所在的清贵之地,瞬间变成了声讨“异端邪说”的大本营。

不仅是翰林院,都察院和六科廊(给事中办公地)也同时被引爆。都察院的御史们,本就以风闻奏事、纠劾百官为职志,何宇的奏疏在他们看来,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可以大书特书的“罪证”。

一位以耿直敢言着称的钱御史,当即拍案而起:“诸公!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如今有佞臣妄图以奇技淫巧之术,乱我朝纲,坏我士习,我等言官,岂能坐视?!我这就起草弹章,定要狠狠参他一本!”

“钱兄所言极是!”旁边立刻有人附和,“不仅要参他妄议科举、亵渎圣学,还要参他居心叵测!他搞那个‘玉楼春’,聚敛财富;弄那个‘速达通衢’,结交三教九流;如今又要办学收徒,他想做什么?莫非是想学战国四公子,养士自重吗?!”

“不错!此子所图非小!奏疏中言必称‘强国’,实则乃王莽、曹操之流,假公济私之辈!”

一时间,各种可怕的揣测和罪名都被安到了何宇头上。奏疏中那些关于强国富民的具体设想无人深究,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在了对科举和圣贤之道的“挑衅”上。弹劾的奏章,开始被飞快地起草、润色,只待明日,便要如雪片般飞向通政司,飞向皇帝的御案。

而在六部衙门,反应则略有不同。户部的一些底层官员,尤其是常与钱粮、账册打交道的司官,私下里却有些不同的看法。

“唉,要说这何伯爷,话虽说得尖刻了些,可……这八股文章,于钱粮度支、河道工程,确实……没啥大用。”一个老主事趁着午休,在衙门口槐树下低声对同僚感慨,“咱们户部年底对账,那些进士老爷写的花团锦簇的文书,看得人头大,不如一个熟练的算房先生拨几下算盘珠子清楚。”

“嘘!慎言!”旁边的同僚赶紧四下张望,压低声音,“这话可不敢乱说!让堂官(尚书)、郎中们听见,你还想不想升迁了?不过……说实话,若真能多些懂算学、知实务的官员,咱们这差事,或许能好办些。”

工部的官员反应更为微妙。他们负责工程营造,深知算术、地理的重要性。但同样,他们也不敢公开表示支持。一位员外郎捻着胡须,对心腹叹道:“何宇此议,于工程实务确有裨益。奈何……触犯众怒啊。此事,成则利国,败则……唉,你我且观望吧。”

真正的风暴眼,在军机处和内阁。几位当朝重臣被紧急请到值房,传阅着那份惹祸的奏疏抄本。

一位须发皆白、资历极老的阁老,看完后,久久不语,最后长叹一声:“年轻人,有锐气是好的。只是……这刀子砍得太深了,要出大乱子的。”

另一位性格刚直的尚书则怒道:“什么锐气!分明是不知死活!此风断不可长!若人人皆效仿他,妄改祖制,朝廷法度何在?天下岂非要大乱?!”

“听闻忠顺亲王已然动怒,正在召集门人故旧。”有人低声透露消息。

众人神色一凛。忠顺亲王是皇室宗亲,地位尊崇,且一向与何宇不和。他的介入,意味着这场风波绝不会仅仅停留在口舌之争的层面。

“且看皇上圣意如何吧……”最终,一位较为持重的阁臣定了调子,“我等身为大臣,当以稳字为先。明日朝会,再见机行事。”

然而,消息的传播速度,远超过官僚体系的运转。不到下午,何宇上《兴学疏》的消息,已经如同长了翅膀,飞出了重重宫阙和衙门高墙,落在了京城的市井街巷之中。

最先得到风声的,自然是与“玉楼春”、“速达通衢”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商人圈子,以及那些关心时政、常在茶馆流连的士子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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