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一石千浪,朝野哗然(2/2)
“听说了吗?勇毅伯何宇,向皇上递了折子,要开新学堂!”一个消息灵通的绸缎商,在“玉楼春”斜对面的茶馆里,对着几位相熟的商人神秘兮兮地说道。
“新学堂?教什么的?莫非是教人怎么做生意?”有人打趣道。
“嘿!要是教做生意,我第一个把我那不成器的儿子送去!”一个胖商人拍着肚子笑道。
“做梦吧你!”那绸缎商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夸张的表情,“教的可不是四书五经!是算术、几何、什么物理、地理,还有……农工、医科!”
“啊?”在座几人都愣住了。半晌,那胖商人才迟疑道:“这……这不成了工匠和郎中学徒去的地方了吗?何伯爷这是唱的哪一出?”
“何止!”绸缎商继续爆料,“奏疏里还把科举八股文章,狠狠批了一通,说没用!”
这话一出,茶馆里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旁边几桌明显是读书人打扮的士子,立刻投来愤怒的目光。
“荒谬!简直是荒谬!”一个年轻士子忍不住拍案而起,对着商人这桌怒目而视,“尔等商贾,懂得什么?圣贤文章,乃天地至理,治国之本!岂容尔等妄加评议?!”
那绸缎商也不甘示弱,他如今靠着“速达通衢”的渠道,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对何宇颇有好感,便反唇相讥:“哟,这位相公好大的火气!圣贤文章自然是好的,可我问你,圣贤文章能算出一年漕粮多少石吗?能治好黄河水患吗?北疆打仗,是靠背文章打胜的吗?”
“你……你强词夺理!”那士子气得脸色通红,却一时语塞。他周围的同伴也纷纷站起,加入论战。
“商人逐利,目光短浅!岂知文章乃经国大业!”
“就是!没有圣贤教化,哪有天下太平?尔等只知道锱铢必较!”
支持何宇的商人和部分平民则反驳:
“何伯爷开的酒楼、商行,让多少人有了活计?他立的军功,保的可是大家的平安!他说的话,总有他的道理!”
“多学点实用的本事有什么不好?难道都去读那考不上的八股文,变成百无一用的书呆子?”
茶馆里顿时吵作一团,杯盘乱响,唾沫横飞。掌柜的急得满头大汗,两边劝解,却毫无作用。这样的场景,在京城各大茶馆、酒肆、会馆中不断上演。何宇的《兴学疏》,如同一块巨石,彻底搅动了京城的舆论场,将不同阶层、不同立场的人们,卷入了这场关于“道”与“术”、“本”与“末”的大辩论之中。
而在这些公开的喧嚣之下,暗流更为汹涌。
忠顺亲王府,书房内的气氛,比外面肃杀的秋意还要寒冷几分。
水淏面沉似水,坐在主位之上。职的官员,个个神色凝重,甚至带着几分兴奋——那是嗅到猎物气息的兴奋。
“诸位,”忠顺亲王的声音冰冷,如同金铁交击,“何宇此贼,自寻死路,竟敢将刀把子递到我们手上!诋毁科举,亵渎圣学,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
“王爷明鉴!”一个干瘦的御史立刻接口,他是忠顺亲王麾下的头号言官,姓赵,最是伶牙俐齿,“下官已草拟弹章,罗列其罪状十条!首要便是‘动摇国本,惑乱人心’!其次,‘与民争利,结交匪类’(指其商业行为),‘妄自尊大,诽谤先贤’!必要将其参倒,永绝后患!”
“光参他一本怎么够?”另一个官员阴恻恻地说,“要发动所有能发动的力量,明日朝会,便要让他成为众矢之的!要让皇上听到的,全是诛心之论!要让他百口莫辩!”
“还有他在京中的产业,”又有人补充,“‘玉楼春’和‘速达通衢’,也要找人去弹劾,就说他借爵位之便,行商贾之事,有辱朝廷体面,再说他结交江湖人物,图谋不轨!”
忠顺亲王满意地点点头,眼中寒光闪烁:“好!就依诸位所言。赵御史,你的弹章要写得狠,写得透!其他人,分头去联络门生故旧,明日一早,本王要看到雪片般的弹劾奏疏!这一次,定要叫何宇这黄口小儿,知道这京城的水有多深,这朝堂的刀有多利!”
“谨遵王爷之命!”众人齐声应和,摩拳擦掌,仿佛已经看到了何宇身败名裂的下场。
与此同时,与何宇交好或立场相近的一些官员,如林如海等人,也各自在家中书房,对着抄录的奏疏副本,眉头紧锁。他们或许内心部分赞同何宇的观点,深知朝廷积弊,但也清楚此举的风险。他们在权衡,在观望,在思考该如何应对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直接站出来支持,无疑会引火烧身;但若沉默不语,又恐让那股陈腐之气更加嚣张。
林如海在灯下反复阅读奏疏,尤其是其中关于盐政、漕运需要精通算学、地理人才的段落,深有同感。他提起笔,又放下,最终,眼中闪过一丝决然,重新铺开奏本,开始研墨。他不能坐视何宇被那些空谈误国之辈围攻,有些话,必须要说。
而在荣国府,气氛更是诡异。
贾政从衙门回来,脸色灰败,连官服都来不及换,就直接去了贾母处请安,实际上是想探探口风。贾母虽在内宅,但消息也极为灵通,早已听闻此事。她看着儿子惊慌失措的样子,叹了口气,捻着佛珠道:“我早就说,那何哥儿是个能惹事的。如今果然……罢了,你且稳住,咱们家如今是贵妃娘家,树大招风,这种时候,更要谨言慎行,千万别往前凑。”
王夫人那里,更是把何宇恨到了骨子里,连连对王熙凤抱怨:“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安分的!这才消停几天?就惹出这等泼天大祸来!这可是要掉脑袋的罪过!凤哥儿,你赶紧吩咐下去,紧闭门户,凡是东府后街来的人,一律不见!咱们得赶紧撇清关系!”
王熙凤口中应着,心中却是另一番算计。她既为何宇的大胆(或者说愚蠢)而幸灾乐祸,又隐隐有些不安。何宇若是倒了,他的产业……但若他这次能扛过去呢?这京城的天,是不是真要变了?她那双丹凤眼里,闪烁着精明而复杂的光芒。
只有宝玉,从探春那里得知奏疏的大致内容后,非但不惧,反而对何宇生出了无限的钦佩和向往。他拉着探春和恰好也在的黛玉,在自己房里兴奋地低声议论:“何大哥真真是天下第一等豪杰!竟敢说八股文章无用!可不就是无用么!那些禄蠹,只知道沽名钓誉,哪里懂得经世济民的道理!要是真能开那样的学堂,我第一个要去!”
黛玉见他如此,又是好笑又是担忧,轻声道:“你呀,快别浑说了。让老爷、太太听见,又是一场气生。何大哥此举……是福是祸,还未可知呢。”她虽敬佩何宇的胆识,却也深知世道艰难,心中为何宇捏着一把汗。
探春则目光炯炯,低声道:“二哥哥,林姐姐说的是,此事关系重大,咱们关起门来说说便罢了。只是……何世叔此举,无论成败,都足以惊世骇俗了。若真能成……”她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眼中却燃起了一簇希望的火苗。
夜幕降临,秋月清冷的光辉笼罩着京城。白日里的喧嚣似乎暂时沉寂下去,但无数的暗流却在夜色掩护下,更加汹涌地奔腾、汇聚。各方势力都在积极活动,串联、密谋、起草奏章、打探消息……所有人都明白,明日太阳升起之时,一场关乎朝局走向、思想变迁的巨大风暴,将正式拉开序幕。
而这场风暴的核心,那位年轻的勇毅伯何宇,此刻却在自己的府邸中,神色平静地翻阅着一些关于前朝书院制度的典籍,仿佛外界那滔天的巨浪,与他全然无关。
他知道风暴会来,而他,已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一石激起千层浪。何宇的《兴学疏》,就像投入大夏王朝沉寂潭水中的一颗巨石,其引发的涟漪和巨浪,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冲向庙堂之高,也席卷江湖之远。旧的秩序和观念,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新的思想和力量,则在压抑中看到了破土而出的微光。
这一夜,对许多人而言,注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