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秋闱方过,疏陈御前(2/2)
而此刻,在通政司值房内,那份《兴学疏》的副本(按制度,通政司需留副本存档)已经被几位消息灵通的官员悄悄传阅,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刺着他们固有的认知。
几乎在同一时间,荣国府,贾政的外书房。
贾政刚下朝回来,正宽了外衣,准备歇息片刻。长随李十儿脚步匆匆地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异之色,低声道:“老爷,出大事了。”
贾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漫不经心地问:“何事惊慌?”
“是……是关于东府后街那位何伯爷的。”李十儿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他今日向皇上递了一道奏疏,说是……说是要请旨开办新学堂,教些奇技淫巧的学问,还……还说了不少八股文章的不是……”
“哐当!”贾政手中的盖碗茶盅失手跌落在书案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官袍下摆,他却浑然不觉,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胡须微颤:“你……你说什么?何宇他……他上了这等奏疏?!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外面都传遍了!通政司的副本据说都被人抄录出来了!”李十儿赶紧拿起布巾擦拭书案,一边急声道,“老爷,这事儿可不得了!何伯爷这是……这是要把天下的读书人都给得罪光啊!”
贾政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素来以科甲正途出身自诩,虽才干平庸,却最重这些规矩礼法。何宇此举,在他听来,不啻于叛经离道,骇人听闻!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何宇这是疯了不成?刚因军功封伯,圣眷正隆,为何要行此自毁前程之事?这……这会不会牵连到与何宇有来往的贾家?元春在宫中会不会因此受到波及?
他脸色变幻不定,半晌,才颓然坐回椅中,喃喃道:“糊涂!何其糊涂也!此等离经叛道之言,岂是人臣所当言?速……速去打听清楚,奏疏里到底还说了些什么?皇上……皇上是何反应?”
而此刻,在大观园内,秋色点染的亭台楼阁间,消息也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进来。
宝玉正和黛玉在沁芳闸附近闲走,拿着新得的“西洋花点子哈巴儿”的绘本与黛玉看,说些闲话。只见探春的丫鬟侍书急匆匆走来,对着探春耳语了几句。探春原本带着笑意的脸上,瞬间变得凝重起来,眼神中却闪烁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三妹妹,怎么了?可是府里有什么事?”宝玉好奇地问道。
探春看了看宝玉和同样投来询问目光的黛玉,略一沉吟,道:“是外面的事。刚听说……何世叔今日向皇上述职,上了一道奏疏。”
“何大哥上疏?所为何事?”宝玉立刻来了兴趣,他对何宇的印象极好,觉得他与那些迂腐的官员截然不同。
探春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但话语中的内容却足以石破天惊:“何世叔奏请皇上,开办新式学堂,教授算术、格物、地理、农工等实学,言明八股取士空疏无用,当开‘实学’新途,以强国本。”
“啊!”宝玉惊得张大了嘴巴,手中的绘本差点掉在地上。他虽厌恶八股经济,但也从未敢想有人会公然上书指责,还要另开新途!这……这简直是……他一时找不到词来形容,只觉得心跳都加速了,一股混合着震惊、钦佩、向往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黛玉亦是眸中异彩连连,她聪慧过人,立刻意识到此举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开办几所学堂那么简单,这是向整个士林、向延续了千百年的规矩发起的挑战!她轻轻用帕子掩住口,低声道:“何……何大哥他……好大的胆魄……”
探春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处澄澈的秋空,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向往:“是啊,胆魄惊人。此举成败难料,但若能成……或许这天下,真能多出一条路来,一条不那么令人窒息的路……”她想起自己管理大观园时遇到的种种掣肘,若是有精通算学、理事的人才,何至于如此艰难?
与园中年轻人隐约的兴奋和钦佩不同,荣禧堂后宅,王夫人听到周瑞家的禀报后,手中的佛珠猛地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他竟敢上这样的折子?”王夫人声音带着冷意,“果然是年轻气盛,不知死活!这才安生了几日,就又惹出这等祸事来!这是要把我们都牵连进去吗?”
她立刻想到了宫里的元春,想到了贾家的名声。何宇与贾家来往密切,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何宇如今行此“大逆不道”之举,外人会如何看待贾家?会不会认为贾家也赞同此等“邪说”?她越想越气,对旁边的王熙凤道:“凤哥儿,你听听!我早说过,那何宇不是个安分的!如今果然闹出大事来了!你告诉底下的人,都警醒着点,最近少与东府后街那边来往,免得惹祸上身!”
王熙凤心中也是惊涛骇浪,她虽精明,但也万万没想到何宇敢在科举、读书人这块最碰不得的禁地上动土。她一方面为何宇的大胆(或者说鲁莽)而心惊,另一方面,一种隐秘的、幸灾乐祸的情绪又悄然滋生——何宇若是因此倒台,他那日进斗金的“玉楼春”和“速达通衢”,岂不是……她面上却做出忧心忡忡的样子,附和道:“太太说的是,这何大爷也忒胆大了些。您放心,我这就吩咐下去,让咱们的人都远着点儿。”
而真正感到巨大威胁和愤怒的,是忠顺亲王府。
书房内,忠顺亲王水淏看着心腹幕僚匆匆送来的、几乎是全文抄录的《兴学疏》,脸上的肌肉因愤怒而微微抽搐。看完最后一句,他猛地将那张纸拍在紫檀木书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好!好个何宇!好个勇毅伯!”忠顺亲王咬牙切齿,眼中闪烁着阴鸷狠毒的光芒,“本王正愁找不到你的把柄,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竟敢妄议科举,诋毁圣学,鼓吹奇技淫巧!你这分明是包藏祸心,意图不轨!”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格物致知?强国之本?哼!巧言令色!不过是为你结党营私、收买人心寻找借口!你那‘玉楼春’、‘速达通衢’,聚敛了多少财富?如今又想在士林中搅风搅雨,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猛地停下脚步,对着肃立一旁的幕僚道:“去!立刻去请赵御史、钱给事中、孙翰林他们过府!还有,把咱们的人都召集起来!如此狂悖之言,若不立刻扑杀,必将惑乱朝纲,遗祸无穷!这一次,本王定要叫他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是,王爷!”幕僚躬身领命,匆匆而去。
忠顺亲王走到窗前,望着王府庭院中已经开始凋零的花木,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冷笑。秋风吹过,卷起枯叶,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何宇的《兴学疏》,如同一道惊雷,炸响了承平日久、实则暗流汹涌的京城官场。新旧思想的碰撞,利益格局的调整,权力斗争的漩涡,都将因这一封奏疏而彻底激化、爆发。
而此刻,这场风暴的核心,那份决定着无数人命运走向的奏疏,正静静地躺在乾清宫西暖阁的御案之上,等待着它的第一位,也是最重要的读者——大夏王朝的皇帝,夏景帝水澈的御览。
夏景帝会如何看待这份离经叛道的奏疏?是勃然大怒,严加申饬?是若有所思,谨慎考量?还是……别有深意?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投向那九重宫阙深处。
风暴,已至。